他回头扫了一圈后头的弟兄。
个个蒙着脸,眼睛却全在往这边看,脖子伸得一个比一个长。
“这帮崽子,一听有架打,比见了亲爹还亲。”
郑山还想说什么,铁二已经掉转马头,朝队伍后头喊了一嗓子:
“陈癞子,滚过来!”
“来了来了!”瘦高个从后队跑过来,布巾子拉到下巴,脸被汗浸得发亮。
“你带十个弟兄,从官道北边绕,贴着林边摸。听见信号,你们就从林子边上杀出来,听明白没有?”
“明白!”
陈癞子应了一声,转身就点人去了。
铁二又看向郑山:
“郑先生,你们车马行的人留下护车,我们前头去看看。不光是帮人,这伙贼要是不清,今晚张家坳也睡不踏实。”
郑山犹豫了下,才点头:“铁兄小心。”
铁二咧嘴一笑:“打完这架,今晚张家坳我请你喝酒!”
说完,他一拍马背,朝杨六一偏头:“走!”
......
二十个人猫着腰从官道西侧摸过去。
日头已经西斜,离天黑少说还有一个多时辰。
没人说话,只有脚踩浮土的沙沙声。
拐过矮坡,前头一里开外就是杨六说的那段路。
铁二蹲在坡后,拨开半人高的枯草往外瞧。
官道上躺着十几具尸体,有山贼的,也有马队护卫的。
两辆大车翻在道边,轮子朝天,车辕断成两截。
几匹无主的马站在路边,有一匹前腿弯着,明显是折了,马头低垂,鼻子贴着地面。
喊杀声和兵刃磕碰声混成一片。
那些山贼有四五十个,把道上一处高地团团围住。
高地上头,二十来个人背靠背围成两圈,外圈持刀,里圈挺枪,把两辆女眷车护在正中间。
铁二看了几眼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这伙山贼太他娘的讲究了。
山贼劫道他见过,那都是一窝蜂往上冲的。
前面十来个轮番往上冲,后头二十几个分两拨,一拨堵着南北官道,一拨在北边林边游走。
这不是山贼的打法。
山贼是野狗抢食,这帮人是蹲坑狩猎。
但他没往下想。
人都到这儿了,高地上的圈子越缩越小,再不上去就只能给人收尸。
他回头扫了弟兄们一眼:“等会跟紧我。别散,就按牛教头练的那个三三路子往里切。”
众人点头。
有人往手心啐了口唾沫,搓了搓,又攥紧刀柄。
铁二吹出一道唿哨。
听到信号的陈癞子,立即带着那十个兄弟从矮灌丛里蹿出来,直往北边林子边那十几个人背后捅去。
堵官道的那拨人里发现动静,立即分出七八个,转头朝北边迎去。
铁二就在这个空档里从坡上扑了下去。
二十个人跟在后头,踏起一片黄尘。
最先遭殃的是西侧那几个正往上冲的山贼。
他们全副心思都在高地上,压根没料到背后会冒出人来。
铁二一刀劈翻最近的一个,刀入后颈,血喷出来,溅了他半条袖子。
杨六和另一个弟兄一人一个,那俩还没转过身,刀已经进了腰子。
“杀!”
铁二吼了一嗓子,带着人往里冲。
三河帮的人不要命地往前挤,长刀劈砍,转眼就放翻了五六个。
可山贼的反应快得吓人。
最外圈那拨人一声不吭,齐刷刷转了过来,刀已经亮了。
堵路口的那拨也从侧面围上来,脚下的步子稳健,几息之间就把三河帮的冲势给拦腰截住了。
铁二一刀劈过去,对面那人侧身让开,反手就削他胳膊。
铁二收刀不及,只能翻腕用刀柄往下一磕,手腕震得发麻。
这力道跟之前碰过的山贼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。
他挡了三刀,虎口裂了道口子,血顺着手腕往袖子里淌。
旁边几个弟兄更惨,一个被挑飞了刀,胸口又挨了一刀,从肩膀划到心口,人当场就软了。
另一个被两人夹住,腿上挨了一刀,拖着条腿往后退。
铁二刚逼退面前那人,就听见杨六在左边喊了声“帮主”。
他转头,正好看见杨六从斜刺里杀出来,一刀逼退了那个正跟他缠斗的山贼。
杨六这一下抢得急,整个身子都亮了出去,胸前空门大开。
“杨六!回来!”铁二吼。
晚了。
侧面一把刀已经捅进了杨六肋下。
那刀捅得极深,刀尖从后背透出,带着血。
杨六像被什么从里面顶了一下,踉跄一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下,又抬起头来看铁二。
他的嘴动了一下,喉咙里涌出一口血,把想说的话全堵了回去。
“杨六!”
铁二一刀劈在那个山贼的脖子上。
刀口豁得老深,那人头都歪了,还举着刀想往前走。
铁二一脚踹在他膝窝上,把人踹进泥里。
他扑过去,单手抄住杨六的后背,把人往路边拖。
杨六身子软得厉害,脑袋歪在铁二肩上,嘴里还在往外冒血。
铁二把他平放在路边,扯下半截衣摆往他肋下按。
布条刚贴上去就浸透了。
“撑住,听见没有!”铁二嘶哑地喊道。
杨六没应声。
他眼睛半睁着,手还握着刀柄,握得死紧。
铁二按着他的伤口,手在抖,血从指缝里往外冒,怎么按都按不住。
等铁二再去看他的脸,杨六已经不动了。
铁二蹲在那儿,好一会儿没动。
然后他伸手,把杨六的眼皮合上。
陈癞子那边也乱了。
他那十个人从林子边上杀出来时捅翻了三个,可那些人转过身来之后,陈癞子一脚踹空,反被对面一脚踢在腰上,整个人滚进沟里。
等他爬起来,身边已经躺了四个兄弟。
“帮主!这帮逼太硬了!顶不住!”
铁二回头,三十个人,这才几个照面,已经倒了七八个。
剩下的全被压着打。
“结阵!他娘的结阵!”
还能动的二十来人往一起聚,三三一组,背靠背站成小圈。
这阵是牛勇教的,练了两个多月,总算没白练。
小阵一结,山贼的冲势被挡了回去。
两人架刀,一人捅,进三步退两步,像只蜷起来的刺猬,谁上来扎谁,可也被压得抬不起头。
高地上那帮人见来了援军,有人喊了一声:
“弟兄们,援兵到了!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