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笑得不紧不慢:
“走水路,不带几把刀,货没到人先喂鱼了。”
那汉子又看他一眼,没再问,只朝墩上的人挥了挥手:
“放行!”
水门内侧的木栅被两个兵丁用绞盘吊起来,船缓缓驶了进去。
赵承烨站在甲板上,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汉子已经回到石墩上,正低头在簿子上记着什么。
旁边的刀兵偶尔扫一眼左右。
赵承烨问夏老船:
“海洲镇进出都这么查?”
夏老船把文书收进怀里,低声道:
“看风向。以前松,这两年查得勤,说是上头要严打私盐,海边上就这一样最招眼。所以码头上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不全是做样子。”
赵承烨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心里却有个数了。
这地方的官差,比他想象的多。
巡检司设了水门,盐课司必然也在。
可私盐还是能往外流。
那说明这些岗哨,卡的是真船,放的是熟脸。
规矩不是没有,是看谁在守。
船靠上内港码头,已是午后。
这码头比三河镇的大出不止两倍。
石砌的栈桥一条条伸进水里,每条都停满了船。
稍远些的深水泊位上,还靠着一艘高帮大海船,桅杆顶上晾着旗,船尾堆着小山似的竹篓。
再往东,码头最边上,单独隔出来一段泊位,用粗麻绳和几根斜杆拦着。
那里停着三条船,船身窄长,吃水压得极深,船头船尾都站着带刀的人。
赵承烨多看了两眼。
他认不出船型,但看清泊位旁搭着小棚,棚下两个青灰褂子的人低声说话,腰间挂的腰牌跟水门巡检司的一模一样。
他收回目光。
海边上许多场面,他这辈子头一回见。
在惠安时,他觉得自己已经算懂行了。
到了这地方才明白,真正的关口,从来不在城里。
苏姈由怀玉扶着,从跳板上走下来,青碧色裙摆被海风吹得贴住靴边。
赵承烨走到她身侧,低声道:
“这地方巡检司的人,比我想的多,也更像那么回事。”
苏姈隔着帷帽望了他一眼:
“这才哪到哪,你还没见盐场呢。”
她抬步往长堤走,走了几步,又补一句:
“你看到的,只是明面上的。这里最厉害的人,都不穿那身灰蓝袍子。”
赵承烨边走边看,扛包的、拉纤的、修船的、称货的,少说三四百人。
“那户人家在哪儿?离码头远吗?”
“在镇子北边,走过去小半个时辰。”
“这大热天的,走小半个时辰,你就为了吃条鱼?”赵承烨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。
“赵百户,我若早知那鱼能让你半夜不睡,我连那个渔村都买下来。”
“行,你有钱。”
...
两人斗着嘴进了镇子。
后头跟着怀玉,再后是刘彪等七人。
那个黑衣护卫一下船就不见了人影。
他们刚走,那艘跟了一路的船也靠了码头。
马威最后一个下船。
他块头大,踩得跳板一沉,前头几个弟兄回头看了一眼,见没事,又接着走。
码头上的苦力都往旁边让开。
马威赶上温先生,憋了半路的话终于吐出来:
“温先生,昨晚那船就停江湾,咱们摸过去,杀完放把火,天亮前能走十几里水。你偏不动手。”
温先生走路不紧不慢,两撇山羊胡被风吹得一抖一抖。
“你上过那船吗?”
“没。”
“那船上有几层?赵承烨睡哪间?他手下站几班岗?”
马威嘴唇动了动,没接上话。
温先生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:
“你两眼一抹黑,带六个人去闯一条生船。动起手,他往水里一钻,黑灯瞎火你往哪儿追?”
马威闷声闷气道:
“那也不能跟他进镇子,越拖越没机会。”
温先生停下来,从袖里摸出三枚铜钱,用手指轻轻一搓,铜钱在他指节间滚过去又滚回来。
他垂眼看着那几枚铜钱,说:
“要杀他,得等他落单。这趟他带人不多,总有落单的时候。到时一刀的事。”
马威不吭声了。
......
赵承烨他们在镇上饭铺用过饭,给苏姈租了顶轿子,一行人便往北边去了。
越靠近渔村,赵承烨心里那个疑问就越往上冒。
这地方离海近,滩涂一望无际,码头就在几里外,卡着出海口。
可路边的土屋,跟海洲镇上那些青砖楼比起来,一个地下,一个天上。
村子有几十户人家,靠海排开。
房子多是石头垒的,几个妇人坐在自家门前补网,竹梭子在手里来回穿,眼睛都不抬一下。
到了村口,苏姈下了轿,留几个轿夫在原地等着。
再往前走,一个老汉正往竹架子上挂鱼。
赵承烨脚步放慢,看着那一排排咸鱼。
苏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没说话,只继续往前走。
那户人家住在村子最靠外,屋前就是一片灰黑色的滩涂,再往外便能看见海。
一圈用捡来的乱石围成矮墙,院门是两块旧船板拼的,上面还留着斑驳的蓝漆。
苏姈站在院门口,抬手在船板上拍了三下:“阿婶!我回来啦!”
赵承烨还没来得及吐槽她那“回来啦”三个字,里面已经先响起了狗叫。
两条土狗从屋后窜出来,对着院门一通狂吠。
刘彪下意识往赵承烨身前一挡,手已经按在刀柄上。
赵承烨拍了拍他胳膊:
“没事,狗应该拴着。”
没拴。
两条狗直接从院里冲出来了。
一条是灰黑杂毛,一条是黄白花,个头都不大,叫起来却凶。
两条狗冲到近前,围着苏姈转了两圈,居然不叫了。
灰黑那条还拿脑袋去蹭她裙摆,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。
苏姈弯腰,在那黄白花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,声音软糯:
“想我没有呀?”
两条狗争着往前扑,差点把苏姈挤个趔趄。
赵承烨看得直摇头。
这大小姐的社交天赋,属实走哪都通杀。
屋里人听见动静,很快出来了。
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,灰布衫子,头发用根木簪子绾在脑后,脸被海风吹得黑红,眼角全是褶子。
她站在门口愣了一瞬,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,似乎不知该先开口还是先让座。
苏姈已经跨进院子,亲亲热热喊了声:
“阿婶,我又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