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东西,赵承烨觉得心口那股闷劲轻了些,只是失血太多,浑身上下还是提不起力气。
他合上眼,没撑多久就睡了过去。
迷迷糊糊间,有人叫醒了他。
是石头他们回来了。
两人肩上都挎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,手里还拎着些油纸包。
石头一边擦汗,一边说道:
“百户,盐弄来了,还有些吃食,几件干净衣裳。”
赵承烨没看那些东西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石头脸上,开口就一句:
“找到没有?”
石头擦汗的手顿住了。
船里的笑声一下没了。
石头放下袖子,摇头:
“没找到。小的先去了小渔村,阿婶说苏姑娘昨儿后半夜浑身是泥地回来,在村里没待多久,天没亮就往镇子上去了。”
赵承烨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船上呢?”
“小的又去码头找,结果......咱们来的时候坐的那艘楼船,已经开走了。”
“开走了?”
“是。小的看见那泊位空着,问了个管缆绳的苦力,说天刚亮,那楼船就离了码头,往江口方向去的。”
李长顺在旁边一拍大腿:
“镇上的客栈!苏姑娘肯定住在哪家客栈里,咱们现在去找——”
“应该不在。”
石头打断他,先看了眼赵承烨,才小心道:
“那个苦力还说,清晨有两个年轻姑娘上了船,其中一人蒙着面......”
李长顺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看见赵承烨越发白的脸色,没敢再出声。
赵承烨靠着船帮,半张脸陷在阴影里,手慢慢捂上胸口。
石头低着头,像是有什么话憋着,半天才又开口:
“还有一件事,水门封了。巡检司的人贴了告示,说内镇抚司查案,三日内禁止所有船只驶离海洲镇。”
赵承烨胸口猛地一抽。
那股疼从伤口深处翻上来,比刀捅进去那一下还狠。
他喉咙里一甜,身子前倾,一口黑血直直吐在船板上。
“百户!”
“烨哥儿!”
刘彪和李长顺同时扑过来。
石头也慌了,连滚带爬地要去扶。
赵承烨抬手,把两人挡开。
他抹了下嘴,低头看那摊血。
黑的。
他慢慢抬起头,看向石头:
“什么时候贴的告示?”
“小的刚到码头,就看见巡检司的人在码头贴告示。水门关上后,十几个弓兵在码头口上设了卡,只许进不许出。”
刘彪看看赵承烨,又看看石头,嘴巴张了好几下,到底没敢出声。
李长顺蹲在边上,手指一下一下抠着裤腿上的泥,像要把那几块干了的泥巴全抠下来。
赵承烨没再问。
石头把背上的包袱解下,递了上来:
“这个是苏姑娘留在阿婶家的那身衣裳,上面全是泥和血。阿婶装进了包袱,托小的带回来。”
赵承烨接过包袱,手指慢慢收紧。
他为了她差点把命撂在这破滩涂上。
她连等他睁眼的耐心都没有?
他以为她至少会留一天。
留半天也行。
再不济,留个人,留句话。
结果她直接走了。
他脑子里慢慢浮出那张脸。
散着头发,满手是血,按着他胸口发抖的样子。
昨晚那副要跟他生离死别的模样,到天亮就利利索索地坐船走了。
这叫什么?
赵承烨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几层被血浸透的布条,又想起她亲他那一下,忽然笑了一声。
又短又冷,听着比哭还难受。
他早知道的。
不,不是早该知道,是一直知道,只是不肯认。
从三河镇开始,他就一直没看透过她。
连昨晚那一吻,他都没有十足把握,那到底是真心,还是为了让他撑住才给的一点念想。
现在不用猜了。
这女人,最会的就是演。
船开走了。
她没等他。
赵承烨闭了闭眼,慢慢把水门封了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楼船一走,内镇抚司就查案。
这手笔,除了她,他想不到第二个人。
封了水门,刺客和刘彪他们就出不去。
出不去,他的死讯就回不了惠安。
惠安就什么都不会乱。
百户所、商会、钱行,该怎么样还怎么样。
而她先回惠安,把该安排的人安排上,把该接的位子接住,把该收的尾收干净。
“行。”
他哑着嗓子吐出这个字。
刘彪小心翼翼问:
“烨哥儿,什么行?”
“她真行。”
赵承烨用袖子蹭掉嘴角的血沫子,眼神里多了点刘彪看不明白的东西。
“我还没死呢,她倒先把我当死人了。”
刘彪听懂了,脸色一下也变了:
“苏姑娘她......”
“别说了。”
赵承烨打断他,慢慢闭上眼睛,把包袱往刘彪怀里一推:
“把这烧了,我冷。”
刘彪接过,像抱了块炭火:
“烨哥儿,这......这真烧啊?”
赵承烨没睁眼,只从喉咙里挤出个“烧”字,又咳了几声。
刘彪蹲在那儿,皱着眉头,手指在包袱结上摸了半天,到底没解开。
旁边的李长顺凑过来,小声说:
“彪哥,你傻啊,百户让烧你就烧?”
刘彪回头瞪他:
“那俺还能咋办?烨哥儿说冷。”
“冷你给他加衣裳啊,烧人家苏姑娘衣裳算怎么回事?这料子多好,你闻闻,上头还有香味呢。”
李长顺说着就把脸往上凑,被刘彪一巴掌按了回去。
“滚。”
刘彪骂了一句。
他抱着包袱,没再废话,转身就去了船尾。
火堆还燃着。
刘彪走过去,把包袱往火里一丢。
蓝布面儿被火舌一舔,立刻卷了边。
李长顺张嘴,想拦,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。
他看见刘彪脸上也是心疼的,但刘彪没回头。
赵承烨让烧的,别说是几件衣裳,就是刘彪自己的褂子,他也会脱下来往火里扔。
火越烧越旺。
包袱散开了,里面那件沾了血和泥的料子露出一角,烧得最快。
赵承烨没看。
他闭着眼,但闻到了那股烟味。
衣服烧起来不像柴火,有股说不清的焦味,混着泥腥和一点极淡的香。
那股香他认得。
苏姈身上的。
他忽然有点想吐。
“行了,这回不冷了。”他哑着嗓子开口道。
刘彪拿根湿木棍把火压了压。
衣服已经烧得只剩几块黑乎乎的残片,贴在柴上,风一吹,碎成灰。
李长顺蹲在旁边,小声嘀咕了一句:
“可惜了。”
刘彪瞪他。
李长顺闭嘴。
赵承烨没再说话。
他知道李长顺在可惜什么。
那衣裳,苏姈穿过。
可那又怎么样?
人都走了,留着件血衣当念想吗?
他赵承烨不是那种人。
要留,就留个活生生的人。
留不住,便烧个干净。
他咬了咬牙,把那股子翻上来的情绪生生按了下去。
“石头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稳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