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不?”
赵承烨低头看着小白。
那猫在宋氏膝上翻了个身,肚皮朝天,四只爪子蜷着,眼睛眯成两条缝,浑然不知自已主子已经走了。
这猫倒是心大。
有吃有喝,有地方睡,连个念想都无。
“很快。”
赵承烨说出这两个字时,自已都不信。
很快是多快?三天?五天?十天?
他不知道。
他连苏姈去了哪里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她从那条土路上走了,淡青色的裙摆在风里晃了几下,然后被芦苇荡吞了进去。
宋氏半天没接话。
她盯着赵承烨,手里还搭在猫背上,像是没听见他说什么。
“娘?”
“你老实告诉娘,你是不是知道苏姑娘的来历?”
赵承烨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了一下。
“知道一点点。”
“一点点是多少?”
“就......”
他咂了下嘴,目光从小白身上挪开,转头往西厢望了一眼。
“娘,有些事不好说。”
宋氏没再追问。
她低头把小白往怀里拢了拢,那猫被挪得不满,尾巴甩了甩,跳了下去,溜到石桌底下舔爪子去了。
宋氏看着猫,嘴上却没放过他。
“苏姑娘虽然乖巧,可她长在富贵人家,难免会有些小脾气。”
赵承烨差点被自已口水呛着。
小脾气。
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苏姈的“小脾气”:破庙里把他当猴耍,天天拿话本里的话噎他,滩涂上散着头发用簪子杀人。
这要是叫小脾气,那母夜叉来了都得先递茶。
可这话他不敢跟宋氏说。
宋氏见他不吭声,继续道:
“你别看她平时在咱家,帮着择菜,帮着摆桌,对谁都客客气气的。”
“可人家到底是娇养出来的姑娘,你得多体谅。”
赵承烨点头,点得跟鸡啄米似的。
“娘说得对。”
宋氏瞥了他一眼,“你别不上心,娘是在教你怎么跟姑娘家相处。”
赵承烨盯着宋氏,宋氏盯着他。
“你儿子现在好歹是正六品百户,四海商会大东家,手底下几百号弟兄。你教我怎么跟姑娘相处?”
宋氏面色不变:
“六品百户怎么了?现在讨不到媳妇的人多了去了。前街那个王都头,都二十好几了,到现在连个说媒的都没有。”
“那是他长得丑。”
“你也好不到哪儿去。”
赵承烨郁闷。
他在外面走一圈,县衙里周文渊给他递茶,商会里几个堂主听他调令,百户所一百多号兵丁见他得站直了喊一声百户。
结果回了家,亲娘眼里他还是那个偷鸡摸狗、讨不着媳妇的三癞子。
“娘,没你这样说自家儿子的。”
宋氏没理他这一茬。
她盯着赵承烨看了半晌,才把声音放低了:
“三郎,你跟娘说实话,你是不是非苏姑娘不可了?”
赵承烨没接话,弯腰把桌底下的小白捞出来,放膝盖上挠它。
那猫呼噜呼噜的,爪子搭在他手腕上,一副大爷架势。
“娘问你话呢。”
“你这话问的,你儿子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吗?”
赵承烨低着头,眼睛没看宋氏。
宋氏笑骂一声:
“没个正形。”
笑完,她忽然换了个语气,认真道: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人娶回来?”
赵承烨手一顿。
“娘,这事......”
“你别跟我打马虎眼,苏姑娘今年多大了?”
赵承烨还真不知道。
他在脑子里翻了一遍,苏姈好像从来没提过。
她不说,他也没敢问。
问姑娘家年龄,到底是不礼貌的。
十六?十七?
他看着她那......
也没往年岁上想过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宋氏瞪了他一眼。
“十七八的姑娘,搁咱们村里,孩子都能下地跑了。”
她越说越来劲,“你看看你堂哥,成亲才多久,承宗媳妇的肚子都显怀了。”
“你大伯娘那天来还跟我念叨,说再过几个月就能抱孙子了,那话说得,嘴巴咧到耳朵根。”
赵承烨知道这句话会来,从小到大每年过年都能听见。
以前是“你看承宗考了童生”,现在是“你看承宗要当爹了”。
“娘,堂哥念了十几年书,我这才......”
“少扯那些没用的。”宋氏打断他,语气不容商量,“我就问你一句话,你到底有没有个准数?”
“什么准数?”
“娶她啊!”
赵承烨看着宋氏那张又急又认真、恨不得自已上手去提亲的脸。
苏姈的来路,他不能跟宋氏说清楚。
阁老,淮王,太子,这些字眼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他娘吓得三天睡不着。
而且他自已现在也没想明白,苏姈这一走,到底还会不会回来。
但这话他不能跟宋氏说。
“娘,这事我心里有数。”他尽量说得笃定些。
“你有什么数?”宋氏不上当,“你连人家多大都不知道,还心里有数。”
赵承烨噎了一下。
这时,王婶端着一盘菜走了过来。
她听见母子俩在说苏姈,嘴快,一边摆碟子一边插了一句:
“夫人,我瞧那苏姑娘对东家是有心的。这几日东家不在,姑娘天天站廊下望,饭都吃不下。”
宋氏朝赵承烨递了个“你听听”的眼神。
赵承烨心想,王婶你这助攻打得可真是时候,回头给你涨月钱。
“听见没?以后别整天只知道跟她斗嘴,要干些实事。”
“娘跟你说,当年你爹追我的时候,可没你这么磨叽。”
赵承烨暗自翻了个白眼,什么斗嘴,那叫情趣懂不懂?
不过,他耳朵还是竖了起来。
他爹的事,他这辈子知道的没几件。
那支银钗是一个,他爹被征了壮丁一去不回是一个,其余的全在宋氏心里锁着,从来不多说。
这会儿宋氏自已提起来了,他当然要听。
“我爹当年怎么追你的?”
宋氏把桌上的那盘菜推到他面前,思忖了一下才道:
“你爹那人,脸皮厚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什么?脸皮厚就够了。”
“那时候你爹是外乡逃荒过来的,啥都没有,就一双破鞋。村里没人瞧得上他。可他那张嘴,见着我就夸,今天说我眼睛好看,明天说我做饭香。”
“我那时候年轻,被他夸得脸上挂不住,拿扫帚撵了他三条巷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