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把马缰递给李长顺,自已背着手在空地上慢慢走了半圈。
寨子里光线正暗下来,竹楼顶上飘着炊烟,几个老人在廊下劈竹篾,刀起刀落,篾条弹开时发出清脆的“啪”声。
这寨子表面看着平静,可他从进寨门就开始数。
青石板路两侧的竹楼,至少二十栋,每栋住一家,就算一家两个男丁,也有四十号人。
这还没算坡上那些看不见的。
吴氏那辆马车停在了寨子中间一栋最高大的竹楼前头。
那竹楼底下架空,养了四头黑猪,阁楼上铺着竹席,门口挂着牛头骨,一看就是头人住的地方。
矮壮汉子站在竹梯下,朝楼上喊了一嗓子。
楼上有人应了一声,然后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走下来。
光着脚,脚趾上套着两个银环,耳朵上还坠着个铜片,走路时叮当响。
赵承烨看了一眼,差点没绷住。
就这身行头往惠安县街口一站,丐帮长老的位置,半个时辰之内没人敢跟他抢。
吴氏带着蒋小姐从车里下来,女护卫也下了马,站在蒋小姐身后半步。
吴氏跟老头互相点了点头。
蒋小姐上前半步,开口就是僮语。
赵承烨听不懂,但他在看人。
老头起初绷着脸,听了几句之后,那双眼睛忽然瞪圆了,脚趾头上的银环跟着抖了一下。
他猛地转头看向吴氏,吴氏点点头。
老头脸上的褶子立刻松开,咧开嘴,露出缺了门牙的洞,叽里咕噜又是一串。
他转身朝赵承烨走来,矮壮汉子跟在后面,脸上的表情也松了。
老头在赵承烨面前站定,仰着头打量他。
赵承烨比他高一个头,背着手,低着头跟他目光对上。
老头眯着眼看了看他腰间的长刀,忽然拱了拱手。。
那动作很生硬,一看就是跟汉人学的,没学到家。
赵承烨也拱了拱手。
老头咧开嘴,叽里咕噜说了一串。
赵承烨一个字没听懂,目光越过老头肩膀,落在蒋小姐身上。
“蒋姑娘,你翻译。”
蒋小姐闻言怔了一下。
她飞快地看了眼赵承烨,又低下头,声音轻柔地道:
“阿公说,请百户上楼喝碗茶。寨子里没什么好招待的,别嫌弃......”
“上楼喝茶?”
赵承烨看了眼那架独木梯,又看了眼阁楼。
上去就得把后背亮给整个寨子。
看着是没什么埋伏,可这地方终归是别人的地盘。
他没接这个话头,反而偏了偏脑袋:
“蒋姑娘,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僮话的?”
蒋小姐头更低了,面色有些发红,手指在袖口里握了一下。
“跟家里一个仆役学的。”
赵承烨点了点头:“巧了。你哥刚才也说是一个仆役。你爹在燕北收留的僮人仆役,你哥不会说,你会。”
他顿了顿,偏过头看了眼蒋霖。
“你哥这脑子,是不是不太够用?”
蒋霖脸一涨,嘴张了张,被吴氏一个眼神压回去。
蒋小姐唇角动了一下,又飞快地压下去。
老头在一旁叽里咕噜,听着挺急。
说完,眼睛还往寨门外瞟了一下。
蒋小姐顺势把话头接过去:
“阿公说茶凉了,让百户先上去。有什么话,坐下来慢慢说。”
“不急。”
赵承烨摆了摆手,刚要往下说,石头从后面快步走了过来。
石头没直接靠近,先在外围停了半步,跟李长顺对了个眼神,才凑到赵承烨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百户,我摸了一圈。这寨子,没长刀。”
赵承烨眼皮没抬。
“除了几把劈竹篾的柴刀,整个寨子找不出一件像样的铁家伙。”
赵承烨听完,嘴角往上弯了弯。
果然。
他之前就觉得不对劲。
二十几个劫道的,手里就几把柴刀。
当时以为僮人自恃勇猛,或者弄不到好家伙。
可进来走了一圈,越看越不对。
这寨子不小,按说养几十号拿刀拿枪的寨丁不算多。
可他从进来到现在,看到的唯一带刃的铁器就是那几个老头手里劈竹篾的柴刀。
为什么没有刀?
他目光落在吴氏身上。
吴氏正跟蒋小姐低声说话,侧脸平静,姿态从容。
“夫人,有件事我得问明白。”
吴氏抬眼看他,神色不变。
“赵百户请说。”
“这寨子,你什么时候安排的?”
吴氏的眼神微微凝了一下。
“赵百户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
赵承烨回头扫了一眼寨子里那些竹楼,又转回来,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:
“我从承平出发,船你雇的,车马你订的,路线你定的。你蒋家做事周到,我省心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可这个僮寨,不在你之前说的路线上。”
“原定路线从嘉禾走官道,过昭宁府城,转南下。走这条谷道要多绕大半天的路。你专门绕过来的,对吧?”
吴氏没有否认。
赵承烨伸出右手,指了一下寨门方向:
“我的人刚才走了一圈,这寨子连把像样的刀都找不出来。二十几个寨丁劫道,拿的是劈柴的刀。”
他放下手,目光盯着吴氏。
“一个能跟你夫君蒋参将搭上线的僮寨,整个寨子却拿不出一件像样的兵器。”
“你信吗?”
吴氏没有立刻回答。
一旁的老头和矮壮汉子听不懂赵承烨在说什么,但语气听得出不对。
矮壮汉子的手又摸回了腰间的柴刀柄。
高豹往前迈了半步,挡在蒋小姐身侧。
女护卫也从后面走上来,站在吴氏身侧,手垂在刀柄旁边。
赵承烨把所有人的反应收在眼底,嘴角带着一丝冷笑。
吴氏终于开口了,语气平静:
“赵百户不愧是开商会的,眼睛确实毒。”
“别夸我,我经不住夸。你直接说。”
吴氏抬起头,目光越过赵承烨的肩膀,落在竹楼后面的山坡上。
“这个寨子,原本有刀。”
赵承烨没接话,等她往下说。
“土司衙门每年春秋两季各来一趟,寨子里的长刀、铁矛、弓弩一律登记上缴,只准留柴刀砍竹。”
赵承烨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土司收刀做什么?”
吴氏没有直接回答,她指着竹楼底下的那些猪道:
“看见这些牲畜了吗?”
“都是帮土司衙门养的。养大了送上去,鸡下的蛋也得交,留下的只够换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