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又续了两回,天彻底黑透了。
  三河帮的弟兄们席地坐在空地上,围了五六个火堆,每人手里一个饭团,上面盖着块溪鱼。
  这鱼是寨子里的后生现去溪里捞的,巴掌长短,鳞片细碎,用芭蕉叶裹着在火上烤的。
  楼上也点起了松油灯,冒出浓浓黑烟。
  矮桌旁,几个人围坐着。
  头人媳妇端上来一簸箕糯米饭,热腾腾的,用芭蕉叶垫着。
  每人面前放了条烤溪鱼,鱼皮焦黑,滴着油。
  旁边一小碟腌笋,一点粗盐。
  没筷子。
  头人伸手就抓,蒋小姐也伸手抓。
  赵承烨看了蒋霖一眼,蒋霖已经抓上了。
  得,入乡随俗。
  他伸手抓了一团饭,在掌心里捏了捏,糯米饭黏性大,捏成团正好。
  咬一口,淡的,就着腌笋吃,咸味混着酸味,还挺开胃。
  溪鱼烤得外焦里嫩,刺多,但肉甜。
  李长顺蹲在最边上,左手鱼右手饭,吃得满脸油光。
  他旁边那个女护卫吃饭跟站岗似的,身子挺得笔直,嚼一口,眼角扫一眼赵承烨。
  赵承烨懒得理她,专心对付手里的鱼。
  烤鱼这东西,趁热吃最香,凉了腥味就出来了。
  他正啃着鱼尾巴,忽然偏过头对吴氏说道:
  “夫人,明儿一早我就带几个人回惠安,剩下的三十多号弟兄留给你。”
  阁楼里安静了一瞬。
  头人听不懂汉话,还在嚼饭。
  蒋霖放下手里的饭团,看过来。
  吴氏手里的鱼停在嘴边,抬眼看他,目光里先是一怔,随即亮了。
  “赵百户此言当真?”
  “当真。”
  “你放心,咱们谈好的条件不会变。”
  她把鱼放下,郑重地说道。
  赵承烨笑了笑,把最后一截鱼尾巴啃干净,骨头往桌上一放。
  “不过夫人,我有个难处。”
  “赵百户请说。”
  “我一下子少了三十多号人,商会那边人手肯定转不开。手底下能跑腿的、能办事的,本来就紧巴巴的。”
  他拿过陶碗喝了口茶,慢条斯理地涮了涮嘴里的鱼腥味,“我想跟夫人借个人。”
  吴氏看着他,没说话,但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警惕。
  “蒋兄随我回惠安待一阵。”
  赵承烨偏头看了眼蒋霖,“一来能帮我做些事,二来这边山上山下有什么事,蒋兄在惠安传个话也方便。”
  阁楼里静得能听见楼下火堆里木柴炸开的噼啪声。
  蒋霖的脸僵了一瞬,嘴巴张了张,看了看他娘。
  吴氏没看儿子。
  她盯着赵承烨。
  她听懂了。
  什么“帮忙”、什么“传话”,全是场面话。
  这是要人质。
  一个参将的儿子,押在赵承烨手里。
  她吴氏在西南这边再怎么折腾,翻脸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。
  她要是敢跟赵承烨耍花样,赵承烨就敢拿蒋霖开刀。
 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。
  赵承烨把话说得客气,但意思硬得很。
  吴氏垂下眼,笑了一声。
  “赵百户,换我是你,我也会这么做。”
  赵承烨没接话,重新拿了块鱼放嘴里。
  可他嘴里的烤鱼刚嚼没两下,就听见吴氏接着开了口。
  “把容儿也捎带上吧。”
  赵承烨喉咙里那口鱼,差点没把他送走。
  鱼刺卡在嗓子眼,上不来下不去,他端起陶碗灌了几口茶才把那股劲儿压下去。
  吴氏语气平静,继续道:
  “他们兄妹俩到了那边也能互相照顾。这山里日子清苦,我怕容儿不习惯。”
  蒋容的脸刷地就红了。
  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,松油灯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  她抬眼飞快看了赵承烨一下,又立刻垂下。
  手里那半团糯米饭被她下意识一捏,一小团米从指缝里挤出来,落在竹席上,她也没察觉。
  “娘!”
  吴氏往她那边扫了一下。
  那一眼没什么火气,却让蒋容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。
  吴氏这才把头转了回来,语气不容置疑地道:
  “娘是为了你着想,你到那边也能照顾你哥哥。”
  蒋霖正在旁边往嘴里塞饭,一听这话,急了:
  “娘,我自己能照顾自己!”
  吴氏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  就一眼。
  蒋霖嘴里的饭还没咽完,然后把头低下去,再没吭声。
  那口饭在他嘴里嚼了半天,嚼得腮帮子都酸了,就是咽不下去。
 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。
  他娘拍板的事,向来不会再改变。
  阁楼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  楼下三河帮的弟兄们划拳的划拳,啃鱼的啃鱼,石头那嗓子隔着竹板都能听见:
  “小二你慢点吃,鱼刺卡死你算了!”
  赵承烨也回过味了。
  吴氏这是要把闺女也塞给他。
  说是“互相照顾”,可这年头,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着一个年轻男子走几千里路,传出去像什么话?
  吴氏不可能不懂。
  可站在吴氏的角度想,她也不信他。
  一个参将遗孀,从燕北逃到岭南,一路被追杀,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谁都不信。
  他刚才要了蒋霖当人质。
  那是她儿子,是她手里最后那点骨血,押在赵承烨手上。
  吴氏认了,可认得不痛快。
  因为这不对等。
  她把儿子交出去,赵承烨却没把任何人交给她。
  她拿什么保证赵承烨不翻脸?
  这个时代,姻亲比契书还硬。
  所以她要把蒋容也塞过来。
  两家成了亲家,就是自己人。
  自己人之间没有翻不翻脸这一说。
  赵承烨要是她女婿,西南的事就是他自己的事。
  她要是赵承烨的丈母娘,赵承烨在岭南的根基就是她的根基。
  这是要绑成一家。
  一门姻亲,两边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,谁也别想跑。
  可他心里那个人,从头到尾就没换过。
  虽然她现在跟他闹了别扭,甩手走了。
  但如果现在他要是带个姑娘回家,那个天天在桂花树下看话本逗猫、跟宋氏学做菜、拿荤话噎他的苏姈,再无可能。
  答应,西南这盘棋就活了。
  不答应,吴氏立刻会疑他。
  可苏姈......
  赵承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烤鱼,鱼骨上还粘着一点焦黑的肉。
  他把那点肉剔下来放进嘴里,嚼了几口,咽下去。
  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吴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