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一日,惠安县刮起北风。
  惠安县就此入冬了。
  官道两旁的树,叶子已经掉光了,剩下秃枝戳着灰蒙蒙的天。
  风从北边来,带着一股干冷土腥气,把地上的枯草吹得满地跑。
  这种风,惠安人叫“刮骨风”。
  刮在身上,跟刀子刮骨头似的。
  ......
  翌日清晨,守卡子的弓兵换岗。
  有个年轻的往手心里哈气,哈一口,搓一把,搓了半天还是冰的。
  他抬起头,忽然看见官道尽头多了一片黑点。
  他以为是野狗。
  野狗也好,这年月野狗都是肥的,因为路边死人不少。
  他又看了一会儿。
  手里的刀,咣地掉在了地上。
  那片黑点是人。
  密密麻麻的人,沿着官道像潮水一样往这边涌来。
  打头的是十几个孩子,赤脚踩在土路上,脚趾头冻得紫红发黑。
  一个孩子走几步就要蹲下来搓脚,搓完了站起来再走。
  后面是大人,男女老少挤在一处。
  男人瘦得肩骨支棱着,背上驮着破席烂被卷。
  女人把所有的衣裳都穿在身上,红的绿的灰的,一层摞一层,裹得跟菜团子一样,可风一钻进去,还是冷。
  一个老人拄着树枝,走一步停一步。
  走着走着就歪到路边,伸手抓一把枯草往嘴里塞,嚼两下又吐出来,干草拉嗓子,吞不下去。
  有人走着走着蹲下去了,怀里孩子哇地哭了一声。
  她低头哄,一低头,人就往前栽。
  旁边的男人拽了她一把。
  她借力站起来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就看着前方,步子又开始挪。
  队伍前头,几个男人一边走一边往城门方向张望。
  其中一个瘦高个回头朝后面喊了一嗓子:
  “快到了!前头就是惠安县城!”
  后面的人听到了。
  有人抬起头,有人加快了步子,有人把背上的破卷往上颠了颠。
  那是他们最后一点力气,全压在这一句话上了。
  ......
  王巡检站在木栅栏后头,按着刀柄的手在用力。
  他见过逃荒的,见过遭灾的,可眼前这片人跟他以前见的都不一样。
  以前那些逃荒的,好歹还像个人。
  眼前这些,像是从地底下刨出来的。
  皮包着骨,眼窝陷成两个洞,风一吹,整个人都像要散架。
  已经不像人了。
  可他们还在走。
  还在挤。
  还在往城门这边涌。
  风从北边刮过来,把一股酸馊味灌进他鼻子里。
  他下意识拿袖子掩了一下,随即又放下了。
  那是人味儿。
  汗味、尿味、捂出来的烂疮味,混在一处,被风一吹,整条官道都是这个味。
  王巡检看着那片人,心里冒出一个念头,冷得他自己都打了个哆嗦:
  今天这道栅栏,挡不挡得住?
  牛勇带着百户所的兵丁在路卡两侧列了队。
  兵丁们站得笔直,刀没拔,可枪杆子都握在手里。
  流民队伍涌到木栅栏前头,停住了。
  前排的人站住了,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挤。
  一个汉子挤到栅栏边上,两手抓住木栏,朝里头喊:
  “官爷,开开门吧!后面还有好几千人呢!”
 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起来,此起彼伏,一声压一声。
  牛勇朝身后一摆手。
  两个兵丁上前,拿枪杆子把栅栏前头那几个人往后挡了挡。
  没使劲,就是横了一下。
  那汉子松了手,往后退了退,可没走。
  他站在栅栏前头,盯着牛勇看。
  最前头蹲着个老人,怀里搂着个三四岁的孩子。
  孩子嘴唇裂着口子,眼皮耷拉,嘴一张一合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  老人从怀里摸出个破碗,碗底刮得干干净净,就剩碗沿上一圈干了的粥痕。
  他拿舌头舔了舔碗沿。
  舔了很久,很认真。
  然后把碗递到孩子嘴边。
  孩子伸出舌头舔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
  老人看着孩子,那张干得裂了口子的脸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  他只是拿手,在孩子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。
  拍一下,说一句什么,听不见。
  王巡检看见了这一幕。
  他抓着刀柄的那只手,忽然就松了。
  松了之后,那只手开始抖。
  他转过身去,背对着栅栏,冲身后一个弓兵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  那弓兵愣了一下,快步跑开了。
  ......
  周文渊赶到的时候,风比早上更冷了。
  他下了轿子,脚下一滑,被旁边的衙役扶了一把。
  他推开衙役的手,走到木栅栏前头站定,看着栅栏外那片人。
  一千多口子挤在官道上。
  前排的抓着栅栏,后排的还在往前涌。
  有人喊,有人骂,有人蹲在地上不吭声。
  周文渊张了张嘴,喉咙里堵得厉害。
  他想说“都起来”,想说“县衙管你们”,可看着那些人的眼睛,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  那些眼睛里什么都有。
  有急的,有怕的,有指望的,也有什么都不信的。
  风又刮过来,把人群里一个孩子的哭声吹到他耳朵里。
  那哭声又细又弱,哭了两声就没劲了,像是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
  周文渊转过身,对邵县丞说了句:
  “搭棚子,现在。”
  声音是哑的。
  ......
 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,粥棚搭了起来。
  可北风没停。
  粥棚的破油布被吹得哗哗响,锅底下火苗子被风压得横着跑,烧得费劲。
  几个衙役围成一圈给火挡风,自己冻得鼻涕往下淌,也顾不上擦。
  第一锅粥熬好了。
  粥没有预想的稀,上面还飘了几片菜叶子。
  周文渊到底还是心软,让衙役多放了些米。
  锅盖一掀,米香混着热气被风卷出去。
  流民们闻着味儿往粥棚这边跑。
  先是一个两个,然后一片一片,全往粥棚涌。
  “排队!排好队!”一个衙役扯着嗓子喊。
  没人听。
  跑在前头的孩子冲到锅边上,被另一个衙役一把拽住后领:
  “站住!排队去!”
  孩子被拽得往后一仰,挣扎着还要往前扑。
  他身后已经挤上来七八个人,全是闻到味儿赶来的。
  有人手里拿着破碗,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光着两只手就来了。
  一个瘦高个汉子从人群后头往前挤,旁边的人被他拨得东倒西歪。
  有人骂了一声,他头也不回:
  “我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!让开!”
  前头一个妇人被他挤得差点摔倒,手里的碗磕在地上,裂了一道缝。
  她蹲下去捡,后面的人直接踩着她腿边挤过去。
  她抱着碗站起来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硬是没掉下来。
  衙役们赶紧把锅围住,拿身体挡着。
  可流民越聚越多。
  前排的往前涌,后排的还在跑。
  一个老人被挤得蹲在地上,两只手护着脑袋,嘴里含含糊糊喊着什么,没人听得见。
  “都给我站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