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从灶房打了水,拎着木桶往前院走。
王婶追在后头:“哎哟东家,你放着放着,我来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他摆了摆手。
他现在只想干一件事:把身上那层灰搓下来。
回来这一路,风里来雨里去,衣服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。
他在商会洗脸的时候,盆底的那层泥,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看。
更别说苏姈站在影壁前的那一句:
“你多少天没洗澡了?”
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出来,他顶多哈哈一笑。
可偏偏是苏姈说的。
她那句嫌弃一出来,赵承烨当时恨不得当场掘地三尺。
前院浴房在院东角,石砌的地面,墙角放着口缸,缸里水面上浮着半个瓢。
冬天洗澡是件需要勇气的差事。
他把热水倒进木桶,又兑了凉的,手伸进去试了试水温。
然后飞快地脱了衣裳,咬着牙跨进木桶。
热水漫过腰的那一瞬,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来。
他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一遍。
手指搓过胳膊时,能感觉到肉结实了不少,不再是以前那种一捏一把骨头的干瘦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肩膀宽了,腰上有了肉,连大腿都粗了一圈。
这几个月过得跟做梦一样。
从刘家村那个偷鸡摸狗的三癞子,到今天这个赵百户,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不真实。
宅子、商会、一百多号兵丁,几个月前想都不敢想。
他坐在木桶里发了会儿呆,直到水有些凉了,才站起来拿布巾擦身子。
低头闻了闻胳膊,总算没了那股马汗和泥腥混在一处的馊味。
换了衣裳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
院子里掌起了灯,廊檐下十二盏灯笼全亮了。
今晚没月亮,天阴着,院墙四角的灯笼被风推得晃,光晕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斜长的影子。
前院几个帮众正在厢房门口吃晚饭,见他出来,有人站起来喊了声“百户”,嘴里还嚼着东西。
他摆摆手让他们坐下,自己往垂花门走。
走了十几步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百户!”
李长顺小跑过来,后面还跟着刘彪。
两人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。
刘彪裤腿上全是干泥,鞋面上糊着厚厚一层。
赵承烨停步回头。
“北门那边怎么样?”
李长顺喘匀了气,比划着说:
“北门还好。百户那句‘格杀勿论’一放出去,吓得那些人排队排得规规矩矩,连个插队的都没有......”
赵承烨瞥了他一眼。
李长顺嘿嘿一乐,后半截马屁就咽了回去。
“东城门呢?”
李长顺脸色一变,扭头看刘彪。
刘彪搓了搓手,闷声道:
“东门那边,有几百号人,有一半是隔壁县转过来的,粥锅刚支上就一拥而上,差点把锅掀了。还好俺带百户所的兄弟及时压住了。”
赵承烨点点头,没出事就好。
等立好规矩,以后就好管束了。
“蒋霖呢?”
李长顺接话:
“马小二带他回商会了,跟我们前后脚进的城,这会儿应该吃上了。马小二做事仔细,百户放心。”
赵承烨又点了下头,迈步要走。
李长顺犹豫了一下,张嘴喊住他。
“百户......”
赵承烨回头。
李长顺脸上那表情很怪,像是要说什么又憋着,一只手在头发里挠来挠去。
最后他一咬牙:
“苏姑娘......回来了没?”
赵承烨的眼睛,慢慢眯了起来。
李长顺被他这一眼看得脖子一缩,可手还是从背后摸出个包袱,双手往前一递。
包袱鼓鼓囊囊的。
“我、我把这个送给苏姑娘尝尝鲜。”
赵承烨低头看那包袱。
布包没系紧,掀开一角,露出里头黄澄澄的脐橙。
个头比拳头大一圈,皮上还带着岭南特有的那种细密麻点。
他认得,这玩意儿是回来的路上见到的那片果林里摘的。
他当时也想摘一筐给宋氏尝鲜,可嫌累赘,又觉得赶路要紧,便没动手。
倒是李长顺,溜进去,摘了一个包袱。
而且这一路,他把这包橙子当祖宗供着。
马颠一下他都要伸手扶一扶,谁走近了他就横谁一眼。
赵承烨当时还以为他是留着自己嘴馋。
现在他全明白了。
送苏姈?
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罢了。
陈仓者,怀玉也。
这小子表面上是讨好苏姈,背地里打的是她那个丫环的主意。
毕竟苏姈有东西从来不自己独占,肯定要分给怀玉。
赵承烨不由在心里暗骂一声:好家伙!
骂李长顺,也骂他自己。
连李长顺都知道,出一趟远门,得给自己心里那个人带点什么。
他赵承烨倒好,两手空空就回来了。
从僮寨到惠安,路上那么多果子,那么多市集,他一样都没想起。
他潜意识里觉得:苏姈那样的人,什么好东西没见过、什么好东西没吃过?
这点路边货,她哪里瞧得上?
可看着李长顺手里那包橙子,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讨一个姑娘欢心,从来就不是价钱的事。
你出远门回来,心里记得她,带点什么回来。
哪怕是路边摘的野果,哪怕一文不值。
那份心意,比什么都重。
“百户?”
李长顺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,生怕这橙子送出去,被一巴掌拍回来。
赵承烨盯着那包袱看了片刻,伸手接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抬眼看李长顺。
他笑了一声:“你那点心思,怀玉知道吗?”
李长顺脸腾地红了:“百户,我、我就是顺手摘的......”
“顺手摘的?路上一个都没吃,全供着。”
“......”
刘彪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。
听到这儿,脑袋左右转了转,看看李长顺那张涨红的脸,又看看赵承烨手里那包橙子,浓眉慢慢拧了起来。
他挠了挠后脑,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:
“百户,你们在说啥?”
李长顺猛地扭头瞪他。
刘彪一脸无辜地回瞪过去:
“俺、俺就是问问。你不是要送苏姑娘吗,关怀玉啥事?”
李长顺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赵承烨没接这个茬,转头对李长顺道:
“明天自己送,别借我的手。”
李长顺眼睛一亮,随即又暗下去:
“可、可怀玉姑娘她......”
“自己去。”
赵承烨把包袱塞回他怀里,转身就走。
走了两步,脚步忽然顿住。
他回头看着李长顺,沉默了一瞬。
“......橙子给我,我替你送。”
李长顺一愣:“百户你刚才说......”
赵承烨把包袱重新拿过来,“你送,怕她转头就扔出门,糟蹋了这些好橙子。”
他说完,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包袱。
这包橙子,倒来得正是时候。
他转身就走。
身后传来李长顺一声感激到破音的:
“谢百户!”
紧跟着,又听见刘彪闷声闷气地问了一句:
“李长顺,你还没说呢,到底关怀玉啥事?”
李长顺压着声音回了一句:
“你闭嘴。”
“俺凭啥闭嘴?俺就是不明白,你摘了橙子,送苏姑娘就送苏姑娘,怎么又扯上怀玉了?”
“你他娘的——”
赵承烨没回头,只抬手摆了摆。
手里那包脐橙沉甸甸的,隔着布都透出果皮的清香。
身后两个人还在拌嘴,李长顺的声音又急又低,刘彪的嗓门又闷又犟,一个说不清,一个听不懂。
他叹了口气。
三个老光棍,一个比一个笨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现在非常需要军师。
两个。
一个管公事,一个管私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