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茂林的脸本来就红,喝了酒更红,这会儿跟猴屁股一个色。
  他拍完桌子还不解气,又拿拳头捶了一下,桌上那碗红烧肉的汤汁溅出来,顺着桌沿淌,没人擦。
  孙有粮慢条斯理地夹了颗花生米,嚼了嚼:
  “老潘,你拍桌子管用的话,我把我那粮仓的粮食全搬来给你拍。”
  潘茂林被噎了一下,胸口那口气堵得不上不下。
  他瞪着孙有粮,孙有粮嚼花生米,嚼得嘎嘣响。
  苟得柱在旁边哼了一声,黑脸上那对眼珠子转了转。
  “我就不信他四海商会能有多少粮食。又是施粥,又是卖粮,咱们就等他卖完。”
  络腮胡吴老板把酒杯往桌上一顿,酒水晃出来湿了袖口,他也不管。
  “等他卖完?老苟你忘了,人家背后是谁?赵承烨,赵百户。”
  “且不说百户所那帮人,单是商会已经铺了三个县。”
  “他要真想拿银子砸,咱们这点家底,够他砸几天的?”
  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  窗外丰乐坊街面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,有卖汤圆的在楼下吆喝,声音钻过窗缝往里飘。
  冯麻子一直没吭声。
  他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,画了半天,才慢悠悠开口:
  “你们说,赵承烨到底屯了多少粮?”
  这个问题没人接。
  谁都知道冯麻子做批发,鼻子最灵。
  可这回他鼻子也不灵了,四海商会的粮仓捂得跟铁桶似的,别说数字,连粮从哪来的都摸不清。
  洪德伸手够着那盘烧鸭,撕了条腿,一边啃一边说:
  “你们光说他有多少粮,怎么不说他为什么卖?”
  潘茂林斜了他一眼。
  “洪胖子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  洪德啃完一口,这才继续说道:
  “我没什么意思。我就是觉得吧,赵承烨这个人,做买卖从来不吃亏。他低于市价一成卖粮,要么是真缺钱,要么是另有所图。”
  “你们说,哪种可能性大?”
  孙有粮放下筷子,那张干巴巴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。
  他看了洪德一眼,眼珠子浑浊里透着一丝亮光。
  “洪胖子这话在理,赵承烨不缺钱。光他那个玉离斋就日进斗金,他卖粮,图什么?”
  “图名声呗。”吴老板接话,“下午县衙的告示不是写了?朝廷到时候给他个嘉奖,他这买卖做得不亏。”
  “嘉奖值几个钱?”洪德摇头。
  苟得柱不耐烦了。
  他这个人,性子直,做事也直来直去:
  “你们东扯西扯,扯了半天没扯到点子上。现在的问题是,粮价涨不动了。今天早上四海商会一纸公告,粮价就卡住了。”
  “再这么下去,咱们手里这些粮,全得砸在仓里。”
  “我就问你们,咱们跟不跟?”
  “跟不了。”潘茂林闷声道,“我囤了八千石。八千石啊。他卖到明年,我这八千石就是八千个笑话。”
  “那你们说怎么办?”
  洪德把鸭腿往盘子里一丢,油手在袍子上抹了下:
  “告他!”
  两个字,比刚才潘茂林拍桌子还响。
  苟得柱第一个接话,黑脸凑过来:
  “往哪告?县衙?你怕是没睡醒。周文渊现在跟赵承烨穿一条裤子,你去击鼓鸣冤,鼓槌还没落下去,百户所那边就收到信了。”
  “谁说去县衙?”洪德眯缝着眼,“去府城。他赵承烨再横,头上还有千户,千户头上还有卫指挥使,一层一层压下来,他一个六品百户扛得住?”
  潘茂林皱眉:
  “洪胖子,去府城告他什么?赵承烨卖粮低于市价,犯哪条王法了?”
  “他那个三河帮!”洪德压着声音,眼珠子左右转了一圈:
  “三河帮是帮派,帮派私蓄刀兵,按律当斩。他赵承烨一边当百户,一边养着几百号帮众,这叫官匪一家。”
  “上面最忌讳这个,一查一个准。”
  这话一出口,他自己心里都在打鼓。
  他知道赵承烨是内镇抚司的百户,可他不是官场里的人,不知道内镇抚司那块牌子到底有多硬。
  他赌的是,官大一级压死人,府城那些大人物,不可能容许一个百户在县里坐大。
  他在赌命。
  屋里安静了,众人面面相觑。
  吴老板端起酒杯想喝,发现酒杯刚才被自己摔空了,又放下。
  他舔了舔嘴唇,声音有点干:
  “这话在理。三河帮那帮人,以前那些事,真要翻,一翻一箩筐。”
  有人应声,也有人犹豫。
  他们怕赵承烨的报复。
  说白了,赵承烨现在就是惠安县的土皇帝。
  以前说刘文中多风光,却也不及现在赵承烨的权势。
  刘文中好歹还得走官方程序,赵承烨呢?
  一手抓兵,一手抓商,连县太爷都得看他脸色。
  得罪了他,还能有好果子吃?
  可要是不告呢?
  手里这些粮,全得烂在仓里。
  他们不是赵承烨,没有三个县的生意给他兜底,没有钱行给他周转。
  他们的全部身家,就是仓里那些粮。
  粮价再这么卡下去,用不了一个月,他们就全得破产。
  破财还是冒险?
  屋里又安静了片刻。
  然后孙有粮先开了口:“算我一个!”
  紧接着,苟得柱猛一点头:“算我一个!”
  吴老板咬了咬牙:“我也算一个。”
  冯麻子没说话,只把手指头从桌面上收回来,握成拳头,在桌上砸了一下。
  那意思,不言自明。
  潘茂林看着众人的脸,最后闭了闭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......算我一个。”
  洪德看着这五张脸,心里那口气,终于松了。
  可随即,又提了上来。
  他不知道这条路走不走得通。
  可他知道,不试试,就一点活路都没有。
  他又撕下了块烧鸭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,没嚼出什么味来。
  ......
  赵承烨从商会出来的时候,天已黑透。
  他一路走回来,脑子里还在想着郑齐报上来的那串数字。
  仅仅一个下午,又多了三百多的流民。
  他揉了揉眉心。
  忙了一天,比在月亮门跟韩沛拼那几招还累。
  打一场架,疼的是皮肉,睡一觉就能长回来。
  可今天这一天,累的是脑子。
  跨进院门,前院十二盏灯笼已经点上了。
  红彤彤一片,把地上照得暖融融的。
  他没急着往后院去,先回了自己那间屋。
  推门进去,屋里没点灯。
  外面的灯笼光从窗纸里透进来,灰蒙蒙的。
  他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吐了一口长气,然后鬼使神差地弯下腰,往床底看了一眼。
  就一眼。
  他整个人仿佛天塌了似的,愣在当场。
  早上他塞在床底的那身衣裳,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