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谁心虚了?”
“你。”
她伸出一根白生生的手指,虚虚点了点他的眼睛。
指尖细长,指甲泛着淡淡的粉,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白得晃眼。
“你刚才说青楼的时候,眼睛往左瞟了一下。话本里写:人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瞟。”
“那是话本。”
“可你脸红了。”
赵承烨下意识抬手去摸。
摸到一半,人先僵住了。
这动作不打自招,比什么解释都诚实。
他干脆破罐子破摔:
“红就红了,风大。”
“城楼上是风大。”
苏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:
“可赵百户,你后背是对着风站的,脸是对着我的。”
赵承烨:“......”
他恨得牙根发痒。
“你说我心虚,那你呢?”
“我什么?”
“你天天捧着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本,什么才子佳人、英雄好汉的,一箱子一箱子地看。夜深人静的时候......”
他故意顿了一下,目光在她脸上溜了一圈。
“会不会也想那些俊俏的小郎君?”
苏姈僵了一下。
赵承烨看得真切,他觉得自已赢了。
可苏姈没给他得意的时间。
她声音软得像化开的饴糖。
“赵百户,你说‘也’?”
赵承烨暗叫一声不好。
“那赵百户是在哪儿想的呀?”
“青楼里想,还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?”
赵承烨的喉结动了一下,耳根子腾地就烧起来了。
“你......”
“哦——”苏姈拖长了尾音,白纱底下那双眼睛亮得吓人:
“原来赵百户不去青楼,是因为在别处想呀。”
“我没说我想!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‘也’?你这叫不打自招。”
赵承烨后槽牙咬得咯吱响,恨不得给自已这张嘴来两下。
刚才为什么要多嘴加个“也”?
就一个破字,被她抓着往死里薅,薅得他头皮发麻。
“你先别管我,你就说你有没有想过吧。”
苏姈挑了挑眉梢。
“你这是恼羞成怒。”
“你少来,你就说想没想。”
“想了又怎样?”
苏姈反问,语气轻飘飘的。
赵承烨嗓子眼发干。
这话搁平时,他说不定还能顺着往下接两句。
可她这会儿微微仰着脸看他,脸被白纱挡着,偏偏那点若有若无的淡香,被风一卷,直往他鼻子里钻。
连呼吸都沾了她的味道。
他脑子转不动了。
可就在这个当口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
他赵承烨,昨天就站在下面城楼底下,受一千多号人跪拜。
整个惠安县的人,谁见了他不喊一声百户?
他一个眼神,能让铁二那样的莽汉大气不敢出。
怎么一遇上她,回回都被牵着鼻子走?
他盯着苏姈那张白纱底下若隐若现的脸,盯了许久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“想了。”
就两个字。
声音不大,被风一吹差点散了,可苏姈听清了。
她脸上那点笑,凝了一瞬,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些,像是没料到他会认。
“你......”
“你问我有没有想过。”赵承烨打断她,语气坦坦荡荡的,“想了。”
苏姈看着他,脸上的促狭慢慢收了。
她看了他很久,久到城楼上的风都调了个向,才开口:
“那你想的是谁呀?”
风把帷帽白纱吹得贴着她的脸,勾出一个挺翘的弧度。
底下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瞳仁里映着他的脸,小小的一团,落在深处。
赵承烨微微一笑。
“你猜。”
苏姈眨了眨眼。
她估计是没想到,有朝一日,这两个字会从别人嘴里蹦出来,不偏不倚,砸回她自已脸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猜。”赵承烨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还稳,还慢,像是怕她听不清:
“苏小姐耳朵这么好使,不会连这两个字都听不清吧?”
苏姈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“你真让我猜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猜咯......”
她顿了顿,忽然弯起眼睛,声音软软地,甜甜地:
“你在想铁二他们,你有断袖之癖。”
她说完,还抬起袖子掩了一下帷帽下的脸,一副嫌弃得不行的模样。
赵承烨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几步外,怀玉抬手想捂脸,举到一半又悻悻放下。
她最后只能低着头,死盯自已的鞋尖,一双耳朵却已经红得透了。
赵承烨张着嘴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铁二?断袖之癖?
这他娘的是什么鬼脑回路?
他盯着苏姈那张被白纱遮着的脸,盯了很久。
他看见她白纱底下的唇角还翘着,那副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。
他忽然觉得,今天这口气要是讨不回来,他赵承烨三个字,倒过来写。
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可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:
“苏姈,你猜错了。”
“哦?”
赵承烨摸着下巴,像是认真琢磨什么。
他故意磨蹭,故意让她等,故意让她那双桃花眼里的得意慢慢变成疑惑。
“你刚才说我想铁二,想男的,这叫断袖之癖。”
“对呀。”
他嘴角慢慢勾起来:
“那按你这说法,你想女的,那叫什么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既猜我想男的,怎么不猜我想女的?莫不是你自已心里存着两个姑娘的事?”
苏姈愣住了。
他能看见她白纱底下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晃了一下,是那种被反将一军之后、措手不及的凝滞。
他趁热打铁,一点空子都不留:
“别急着说没有,你那一箱子话本连断袖之癖都有,难道没有两个姑娘的故事?”
“赵承烨,你——”
“你看,你没有否认。”赵承烨双手往身后一背,扬着下巴看她,那副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。
他把她平时那副“你奈我何”的姿态学了个七八成,连下巴微微扬起的角度都一模一样。
“所以咱俩一样。你猜我想铁二,那我是不是也能猜......你在想怀玉?”
怀玉闻言,猛地抬起头。
“赵百户!”
赵承烨瞅了她一眼,一脸无辜:
“我就打个比方。”
怀玉的脸已经红透了,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干脆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们两个。
她算是看明白了。
小姐嘴上不饶人,赵百户嘴上不饶人。
针尖对麦芒,偏偏她站在当中,多余得像根柱子。
苏姈这才从愣神里回过味来。
那双桃花眼眯了又眯,眯了又眯。
忽地,她笑出了声。
这一声笑,笑得赵承烨心中一荡。
“赵百户,你说错了。我没想女的,我想的是俏郎君。”
赵承烨一愣。
苏姈歪着头看他:
“就是话本里那种。面如冠玉、风流倜傥的俏郎君。怎么了?”
赵承烨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险些被这一句噎回去。
可他今天不知是开了窍还是怎么,竟顺顺当当地接了下去:
“那我想的,也是美娇娘。”
苏姈大眼睛扑闪了一下。
“话本里那种。桃花眼、腰细腿长的美娇娘。”
赵承烨学着她的语气,慢悠悠地补了一句,“怎么了?”
“......”
苏姈怔住,小嘴微张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