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层窗户纸还没捅破,他怕。
他怕说错一个字,她扭头就走。
像上次在船上那样,说走就走,连个尾巴都不留。
他好不容易把她等回来,不敢冒这个险。
他把那点心思硬生生压下去,直起了身子。
苏姈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那片刻比平时长。
长到赵承烨以为她又在憋什么坏水,心里已经开始打鼓,琢磨着该怎么接招。
然后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这一笑来得毫无征兆。
她弯下腰去,手撑在膝上,肩头一颤一颤的。
冬衣裹得再严实,也压不住那点起伏。
赵承烨看傻了。
这笑声里没了算计,没了钩子。
干干净净的。
像是笑得忘了自已是谁,也忘了对面站着谁。
他被她笑得心里七上八下。
他做了什么?
不就是解释了一句“超纲”,至于笑成这样?
“你笑什么?”
苏姈又笑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直起腰来。
她睫毛弯弯地看着他:
“赵承烨,你是不是背着我,偷偷看话本了?”
赵承烨愣住了。
他以为她要怼回来,要挖个新坑让他跳,要用别的法子把“尼姑”这一局扳回去。
可她偏偏什么招都没使,直愣愣问了这么一句。
这话来得太直,直得他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全都白转了。
他愣愣回了句:
“跟你相处,可不得投其所好吗?”
话一出口,他又是一愣。
这话确实是他心里的话。
他确实偷偷看过一些。
不多,四五本,有的看一半就扔了,嫌太磨叽。
可那些看过的,他都记住了。
他心里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期待。
他想看看她听见这话是什么反应,是得意、是不屑、还是......
苏姈盯着他,认认真真看了好一会儿。
那层白纱底下,那双桃花眼里的光闪了闪。
然后她没接话。
她只伸出一只洁白的小手。
掌心朝上,手指修长,指尖微微并拢。
风吹过来,把她袖口掀起一小片,露出细白的腕子。
赵承烨看着那只手。
那是他无数次想握住、看到就挪不开眼的手。
他脑子更转不过来了:
“......什么意思?”
“那个超纲......我那些话本里头没有,你是从哪本上看的?”
“我也要看。”
苏姈小手伸得稳稳当当,指尖还微微勾了勾,像极了小孩讨糖吃。
赵承烨忽然就乐了。
他刚才还绷着神儿,琢磨着她接下来会怎么整他。
结果她想了半天,憋出来的第一件事,是......
她要那本话本。
他很早就知道苏姈的心头两大好:一箱子翻烂了的话本,和拿话本里的话噎他。
可这会儿她伸着手讨书看的样子,又跟平时那个端着、逗着、拿他当乐子的苏姈不太一样。
那层白纱底下,方才被风吹露的那张脸,他没看够。
可他刚才说的“超纲”,那是前世的词,哪来的话本?
他到底没绷住,笑了出来。
笑声跟苏姈的一样。
干干净净,就单纯觉得这姑娘是真可爱。
名门闺秀,京城第一美人,居然是个彻头彻尾的话本迷。
可笑着笑着,他牙根也有些痒了。
可爱是真的可爱,被话本荼毒也是真被荼毒。
苏姈的桃花眼越来越亮。
她大概是真以为他藏了本压箱底的好话本。
眼里的期待浓得快要溢出来了。
她又把手往前送了送,指尖几乎碰到了他胸口。
“拿来。”
赵承烨低头看她那只手。
风吹着袖口蹭着他衣襟,指尖白得像刚剥出来的春葱。
这是头一回,他在这么近的地方,好好看她的手。
上次她把手递过来让他搭,是在三河镇。
那时候他只顾着心跳,手刚握上去就松开了,连感觉都没来得及品。
现在这只手就悬在他胸口前面。
没碰着他,却已经把他烧着了。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嘴里那句“没有”忽然说不出口了。
“行,回去给你找。”
“不过......你先把手收回去,城楼下这么多人看着呢。”
面前那只手唰地就收了回去,快得像烫着了。
背到了身后。
赵承烨盯着她背手的样子,白纱底下那张脸看不真切。
可按他摸出来的那点规律,此刻白纱底下,那张脸绝对又红了。
而且是通红!
他嘴角慢慢勾起来,压都压不住。
就在这时,苏姈转头,朝背着身子的怀玉唤了一声:
“怀玉。”
软糯糯的一声,跟平时叫丫环、叫婶婶的调子一模一样。
没有半分慌乱,没有半分不自在,甚至带着点......漫不经心。
赵承烨嘴角那点弧度,僵住了。
他刚才那个“她绝对脸红了”的判定,忽然有些不确定了。
她这语气,跟那个伸手讨书的姑娘,半点搭不上边。
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皱起眉。
难道刚才,是他猜错了?
怀玉应声转过身来。
苏姈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白纱,像是要走,可迈了几步,又停住了。
她没回头,背对着赵承烨,声音轻飘飘地飘过来:
“风有些大,我先走了。”
“回去记着把话本找出来,别随便拿一本糊弄我。”
赵承烨看着她那道背影,还没来得及应声,又听她补了一句:
“我可不像有的人那样好糊弄。”
“有的人”三个字,她咬得很轻,轻得像是顺嘴带出来的。
可轻归轻,每个字都落在了赵承烨耳朵里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有的人?哪个有的人?”
苏姈偏了偏头,隔着白纱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她收回目光,没答他。
“走了。”
这回是真走了。
她迈步往楼梯口去,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,又被她伸手按下去。
怀玉赶紧跟上,经过赵承烨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,飞快地瞥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困惑,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然后她低下头,快步追了上去。
赵承烨站在原地。
“有的人?”
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又念了一遍。
刘彪?确实好糊弄。
李长顺?也好糊弄。
可苏姈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那个调子不对。
那调子,不像是说刘彪他们。
那个调子......他抓不住。
他站在城楼上想了半天,没想明白。
风吹过来,他觉得有些冷了,也把刚才那点心气吹散了大半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,说不上来是气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摇了摇头,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算了。
这女人的话,十句里有八句,他都想不通。
想不通,就别想了。
他转身往楼梯口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