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骑着马浩浩荡荡地出了城。
这两日天气极好,南方的日头一出来,照在身上暖烘烘的。
赵承烨骑在马上,身上的伤已经全好了。
结的痂掉了,新肉长齐了。
而李长顺还在屋子里养着伤。
他肩膀上的刀口深,又没自愈,只能老老实实躺着。
一路无话。
到三河镇的时候,正好中午。
远远地,官市那片新起的房子就连绵不绝地进了他的眼。
一排排两层小楼,灰瓦白墙,规规整整地排列着。
屋檐下挂着各色幌子,有绸缎庄的,有粮行的,有酒肆的。
虽然明天才正式开市,可现在的铺子门口就已经人来人往了。
挑担的、推车的、赶驴的,比惠安县城还热闹。
赵承烨勒了勒马,放慢了步子。
他往自已那片荒地望了一眼,之前他已经准备建一下仓库什么的。
可才建没几天就因为商会资金紧张被叫停了。
荒地上还堆着些木料和砖石,长了不少杂草,跟前面那崭新的铺子格格不入。
他心里有数,等钱行那边缓过劲来,第一件事就是把那片地重新收拾出来。
再走近些,官道两旁已经站满了人。
站在前面的是几个相熟的商户。
布庄的刘员外挤在最前面,团花绸衫绷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,脸上的肉笑得直颤。
西街粮店的周掌柜、码头货栈的孙老板、码头帮的罗老大,还有一堆他叫不出名字但脸熟的面孔,全来了。
三河帮在三河镇的负责人站在最前排,是个叫陈块头的老弟兄。
赵承烨还没来时,他就跟着疤爷在瓦市收平安银了。
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蓝带弟兄,站得整整齐齐,一个个挺胸收腹。
他们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回来了。
赵承烨的目光从这些脸上一一扫过。
这些人,他大半都认得。
从陈刀倒台到人市开张,从收平安银到官市破土,每一步都有他们的影子。
他上次回三河镇,才隔了两个多月。
可再看到这些人,像是过了很久。
人群边上还站着刘里长。
老头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袄,手里拄着根新拐杖。
刘里长旁边,刘有田也拄着拐杖站着。
他腿还是那样,可腰板挺得比谁都直。
看见赵承烨,还有身后的刘彪时,他没喊出声,只是眼眶红了起来。
赵承烨翻身下马。
脚刚沾地,前排的人就动了。
刘员外第一个迎上来,拱着手,嗓门比谁都大:
“赵百户!一路辛苦!三河镇盼星星盼月亮,可把您盼回来了!”
后面的人跟着行礼,有拱手的,有作揖的。
赵承烨一一笑着点头。
刘彪把缰绳往旁边一个帮众手里一塞,三步并两步冲到人群前面,一把扶住刘有田。
“爹!你咋来了?这大老远的,腿脚又不方便——”
刘有田拿拐杖往地上杵了一下,脖子一梗:
“我儿子跟着烨哥......跟着赵百户,出息了。我来接接,怎么了?”
刘彪嘴笨,被他爹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,就站在那儿傻笑。
他笑得眼圈都红了,可愣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从刘家村到镇子这段路,他爹最少得走上一个多时辰。
就是为了看他一眼。
赵承烨跟刘员外、罗老大他们寒暄了几句,便朝铁二偏了偏头。
铁二心领神会,那张光头在人群里一晃,几步就凑到刘员外跟前,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。
刘员外被拍得往前一踉跄,回头一看是铁二,脸上的笑非但没散,反而更真了。
“哟,铁帮主!您也回来了!”
“刘胖子,你那破布庄还开着呢?”
“这不承蒙铁帮主关照吗,晚上百花楼胖子我请客!”
“你请客?你那抠门样,别到时候又让老子掏钱。”
刘员外脸上的肉一颤,笑得更欢了:
“哪能啊铁帮主,这回真我请,真我请!”
旁边周掌柜和孙老板也跟着起哄,说晚上一定要去,把刘胖子吃穷。
铁二一边应付一边回头看了赵承烨一眼,那意思是:这边交给我,你忙你的。
赵承烨微微点了下头,转身往人群边上走。
他先朝里长拱了拱手:“刘伯。”
之前的那件事,他早就不计较了。
刘里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那身官服上停了停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二十来号人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句:
“回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抖。
当初签契书收银子的时候,他只当赵承烨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暴发户。
三癞子嘛,偷鸡摸狗的烂仔,能翻出什么浪花来?
可后来赵承烨开了人市。
村里人堵在他家门口,逼他去求赵承烨给口饭吃。
他舔着老脸去找宋氏,话没说完,被那个乡下妇人堵得哑口无言。
偏偏事还办成了。
再后来,赵承烨摇身一变,成了百户。
开府宴那天,他揣着一肚子忐忑去的,赵承烨却笑脸相迎,给他敬酒,一口一个“刘伯”。
他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。
如今他看赵承烨,跟看自家晚辈出息了没什么两样。
目光里有感慨,有欣慰,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东西。
大概是,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了。
赵承烨看向旁边的刘有田道:
“刘叔,您腿脚不好,不该跑这一趟。”
刘有田拄着拐杖往前挪了挪,看着他:
“听说你要回来,我就想来瞅瞅。”
“你是刘家村出去的,当了大官,咱们村的人脸上有光。”
“我这条腿走不动,可爬也得爬来。”
赵承烨看着他那条瘸腿,看着那张才四十来岁就满是皱纹的脸,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:
“晚上我上您家吃饭,咱爷俩喝一杯。”
刘有田愣了一下,然后咧开嘴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
“好!好!你婶子在家把鸡都杀了,就等你这句话!”
赵承烨也笑了,转头朝刘彪后脑勺拍了一巴掌:
“今天放你半天假。”
刘彪摸着后脑勺,嘿嘿直乐。
他爹在旁边瞪了他一眼,拿拐杖轻轻戳了他一下,父子俩一前一后往人群外走。
刘彪走几步就回头看他爹一眼,生怕他摔着。
刘有田走一步就拿拐杖杵一下地,腰板挺得笔直,像是在跟所有人说:我儿子,跟着赵百户,出息了,当上总旗了!
周围的人群还在议论。
“赵百户比上回见又俊了,这身官服一穿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“那可不,以前偷鸡摸狗那会儿,谁能想到有今天?”
“啧啧,方才他骑马那架势,跟画里走出来似的。”
“你们说,百户这条件,县里那些大户人家的闺女怕不是要排着队嫁!”
“那是自然!”
赵承烨听到最后两句,嘴角抽了抽。
他赶紧清了清嗓子,抬起手往下压了压。
人群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。
“多谢各位乡亲。本官这次回来,是为明日官市开市。”
“有什么话,咱们开市之后慢慢说。今天先散了吧,堵着道,后头的车马进不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