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有田拄着拐杖站在一旁,没有插话。
他看着自家婆娘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妇人就是妇人。
赵承烨如今是什么人?
六品百户,惠安县最大的官。
县令周文渊见他都得拱手喊一声“赵大人”。
搁别人家,这种人物上门,那是要摆香案、开正门、全家老小跪迎的。
可他婆娘倒好,嘴里小兔崽子长小兔崽子短。
刘有田张嘴,想说句什么找补一下。
可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他看了一眼赵承烨。
那年轻人嘿嘿直笑,跟小时候偷酱豆子被逮住时一个德性。
那笑里没有半点官架子,甚至还有一丝他熟悉的、属于少年的得意。
刘有田忽然觉得,自己那点心思,好像多余了。
赵承烨迈过门槛,房里那股炖鸡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,浓得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
刘彪正摆着碗筷,见赵承烨进来,咧着嘴喊了声:
“烨哥儿!”
那声喊得又响又亮,跟小时候在村口追着他跑时一模一样。
赵承烨走过去,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刘彪的肩又宽又硬,这几个月练出来了,拍上去震手。
这憨货,真练出来了。
他把手中的两瓶酒放在桌上。
矮桌上摆了一桌子菜。
有鸡,有鱼,还有一碗汤,汤里飘着几片黑乎乎的东西,赵承烨看了半天没认出是什么。
桌边还摆着一碟腌萝卜,一碟花生米,一碟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酱豆子。
“婶子,太破费了。”
刘彪他娘把最后一碗菜端上来:
“破费什么。要不是你,二愣子能有今天?能当总旗?”
“是二愣子自己争气。往后他还能往上走,你们等着享福就行。”
刘彪在旁边挠着头,嘿嘿傻乐。
刘有田把拐杖靠在桌腿边上,在主位坐下来。
“烨哥儿,坐。”
赵承烨给他倒了碗酒,又给自己满上。
刘彪不喝酒,闷头给三人都盛了饭。
桌上话头不断,多是刘彪他娘在说。
一会儿说刘彪小时候上树掏鸟蛋摔下来,屁股扎了根刺,哭了一下午。
一会儿又说赵承烨那年偷她家酱豆子被她追了半条巷子,最后被宋氏拎着耳朵来赔罪。
刘有田偶尔插一句,说完又低头喝酒。
那酒一碗接一碗,他的脸开始泛红。
酒过两巡,赵承烨放下碗:
“婶子,刘叔,你们搬去县里住吧。”
“我那宅子空屋子多,你们过去,也好陪我娘说说话。”
刘彪他娘手里的筷子慢了下来。
她眼睛瞟了刘有田一眼,嘴上却道:
“去县里干啥,人生地不熟的......”
赵承烨朝已经停下了扒饭的刘彪使了个眼色。
刘彪看看他娘,又看看他爹,终于鼓起勇气:“娘。”
他娘抬眼看他。
刘彪憋了好一会儿,脸都憋红了,才憋出一句:
“你跟俺爹......就去呗。”
“俺现在是总旗,养得起你们。”
这句话说得笨拙。
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可就是这种笨拙,比任何花言巧语都重。
刘彪他娘嘴唇动了动。
她的眼眶红了,低下头扒了两口饭,把差点掉出来的眼泪混着米粒一起咽下去。
到底没说出个“不”字。
刘有田一直没接话。
听到刘彪这话,他把碗底那口酒喝了。
酒碗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堂屋里安静得只剩灶房那头传来的柴火噼啪声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赵承烨:
“烨哥儿,你让我去县里,住大宅子,享清福。可你叔这辈子就会干两件事:种地,砍柴。”
“去了县里,地没了,柴没了,整天坐着等吃饭。”
“那不是享福,那是遭罪。”
他眼睛扫了一圈屋子,继续道:
“你的心意叔领了。可这人啊,离了根,活不长......”
赵承烨看着他那条瘸腿,看着桌上那空碗,点了点头。
刘彪嘴巴动了动,没再劝。
他又低头扒饭,扒得比刚才快。
“那行,等你们想去县里玩的时候,就说一声,我派人来接你们。”
刘有田咧嘴笑了一下,把空碗往他那边一推:“再给我倒点。”
赵承烨接过碗,给他倒满。
酒液在碗里晃了晃,映着油灯昏黄的光。
酒又过了一巡。
刘彪他娘已经吃饱去灶房烧火了。
堂屋里就剩三个男人。
刘彪闷头扒完最后一碗饭,也放了筷子,靠在椅背上打饱嗝。
赵承烨又给刘有田续了碗酒。
“刘叔,你对我爹以前的事熟吗?”
这话问得轻,像是随口一提。
可他自己知道,这一问在他心里压了多久。
从穿越过来那天起,他就没弄清楚过这个爹。
记忆里关于他,全是模糊的碎片。
一个背影,一句吆喝,没了。
宋氏从不提,一提就把话岔开。
可今晚,坐在这间土坯房里,他忽然觉得,他该问一问。
刘有田脸颊发红,酒劲上来了,眼神有些飘。
闻言,他握着碗的手顿了顿,抬头看了赵承烨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追忆,有犹豫。
“你爹当年带着你娘来刘家村的时候......”
“你娘怀着肚子,五个多月了吧。他们一路从北边来,灰头土脸的,看着就是逃荒的。”
他喝了一口酒,皱了皱眉:
“可你爹那个人,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?”
“他的言行谈吐跟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,完全不同。”
“他说话,怎么说呢......像读过书的人,可又不全是。”
“他干活比谁都卖力,起早贪黑,一个顶俩。可他拿锄头的样子,不像种过地的。那双手,怎么说呢......”
刘有田翻过自己的手掌看了看,粗糙、开裂、老茧摞着老茧。
“不像干粗活的。可他明明干的比谁都多,怪......”
赵承烨没接话,只是听着。
“然后......然后那年朝廷征兵,说北边鞑子又打来了。保长带人来村里抓丁。”
“你爹就站在村口,跟保长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隔得远,没听清。就看见保长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点了点头。”
“本来要抓隔壁的刘三。名单都写好了,刘三的婆娘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,嗓子都嚎哑了。可你爹说完那几句话,保长把名单一划,换成了你爹。”
赵承烨的喉咙动了一下:“他自愿的?”
“他没说,可我觉得......他是自愿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