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里长站在东街拐角,把宋氏的铺子前前后后打量了三遍,愣是没敢往里迈。
铺子就是普通临街铺面,但热闹得不像话。
门口支着方桌,灶台上蒸笼堆得老高,白汽裹着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里头七八张桌坐满了,外头还有人蹲着闷头扒饭。
宋氏正端着一摞蒸笼从灶房出来,与他记忆中那个脸色煞白、被堵在灶房门口的妇人判若两人。
她脸上挂着汗,也挂着笑,和二愣子他娘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,却有条不紊。
刘里长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二愣子他娘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她扯了扯宋氏的围裙。
宋氏直起腰,顺着她的目光往门口看了一眼,表情没怎么变。
刘里长硬着头皮迈过门槛,脸上挤着笑:“宋家妹子,你这铺子生意真好,热闹得跟赶集似的。”
宋氏看了他一眼。
上次村民把她的家翻了个底朝天时,他倒是来了,不过是来救刘二壮的。
“里长怎么有空到镇上来。”宋氏语气不咸不淡。
刘里长听出了这语气里的疏远,但他今儿不是来摆谱的。
他今儿是来求人的。
上次他被迫处置了那些村民,虽然稳住了赵承烨,却也招了些人的怨恨,他在村里的威信已大不如前。
眼下村民求到他头上,他若是能把这事办成,多少能挽回几分颜面,重新坐稳那把里长的椅子。
“宋家妹子,你忙你的,我就在这儿站站。这铺子开了有几天了?生意一直这么红火?”
刘里长站在那,想搭把手又不知道该往哪伸。
宋氏把一笼新蒸好的包子从灶上端下来,随口应道:“开了没几天。街坊邻居捧场,混口饭吃。”
她这话说得轻巧,其实铺子从开门到现在就没闲过。
她做的腌菜包子,馅是五花肉剁碎了拌上自家腌的酸菜,咬一口肉汁渗进面皮里,鲜得人舌头都能吞下去。
生意一红火,人也跟着连轴转,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发面,忙得脚不沾地。
人一累,精力就跟不上。
所以才有了前晚那放了两次盐的菜,过后赵承烨便让她把二愣子他娘叫来搭把手。
刘里长站在灶台边上,干笑了两声,又搓了搓手,终于把来意说了出来:
“宋家妹子,我今天来,是村里那些人托我来的。官市不是赶工招人嘛,他们都想去,又怕三郎还记着上回的事.......想让我帮着说和说和。”
宋氏正在往蒸笼里摆包子,手在半空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摆。
“他们想去官市干活,自己去人市登记就是了。三郎开的是人市,不是衙门,用不着谁来说情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......”刘里长拿袖子蹭了蹭额角的汗,“可他们心里没底。上回的事闹成那样,他们怕三郎心里有疙瘩。”
“其实他们也后悔了,那天在祠堂里,该赔的赔了,该罚的也罚了......”
宋氏把最后一个包子摆好,盖上笼屉,转过身来看着刘里长。
她没接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刘里长被她看得心头一虚。
他索性把心一横,把话说开了:“宋家妹子,我知道他们上回做得不对。可话说回来,都是一个村的,祖祖辈辈都住在那片地上。三郎现在出息了,他们反倒连口饭都吃不上,这......”
他话没说完,宋氏忽然开口了:“里长,你刚才说他们后悔了。我问你,他们是后悔不该砸我家,还是后悔当初不该看不起三郎?”
刘里长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宋氏把围裙解下来,叠了两折放在灶台上。
“那天他们冲进我家院子的时候,我正在给三郎缝衣裳。他们推我,抢东西,砸水缸。三郎回来的时候,他们还堵在灶房门口。后来三郎把他们都赶走了,回来跟我说,娘,咱们搬到镇上去吧。”
她说到这儿,抬起眼看着刘里长:
“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要你替他们赔不是。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三郎是个什么样的人。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什么大道理,但我知道我儿子。”
“他天天忙得饭都顾不上吃,哪有闲心记恨那些陈年旧事。你就回去告诉他们,想去干活就去,堂堂正正走人市的门,没人会拦着。”
刘里长站在那儿,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惭愧。
他活了六十多岁,当了大半辈子里长,今天被一个他曾经看不起的妇道人家说得哑口无言。
“宋家妹子,这话是你说的,还是三郎的意思?”
“我说的。但三郎是我儿子。我说的话,他不会驳。”
刘里长站在那儿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是深深作了个揖,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热气腾腾的铺子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,只是摇了摇头,迈出了门槛。
......
这几天所有的政策都在平稳地执行着。
官市工地上多了一千多号短工,干活的声音从早响到晚。
人市那边黄三带着几个工头把月结的事办得利索,愿意签月结的短工比预期的多了一倍。
铁二的人每晚分两班在工地巡夜,暂时还没出什么大乱子。
赵承烨难得清闲了下来,此刻手里捧着几页纸,正看得入神。
纸上写的是他凭借前世在孤儿院里看过的电视剧《西游记》写出来的前几回故事。
前阵子偶然想起这事,决定把它写出来。
没叫老李代笔,也没让吴淼水帮忙誊抄,就自己慢慢写。
字虽然还是丑,但练了这些天总算是有点长进了,至少能认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