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姑娘的手指从琴弦上收回。
她抬起眼看他。
“合作?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。
“赵帮主,三河镇百花楼的分红也给了,这里的百花楼看场也已经交了。合作,不是已经开始了?”
赵承烨笑了一下。
百花楼的看场确实是合作,但那只是第一步。
他今天来,是要把离姑娘这个名字经营成一桩生意。
她的名气、琴艺、形象,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无形资产。
但百花楼目前对她的利用方式还非常传统,只有登台献曲。
私下弹唱的拍卖,现在也取消了。
“离姑娘,你有没有想过,你的名声本身就是一笔生意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现在登台,弹琴,唱曲,这些靠的都是你自己的功夫。功夫是值钱的,但功夫有上限。你一天最多弹几曲?”
“而你的名声呢?你的名声没有上限。三河镇有人为了看你一眼从邻县赶几十里路,府城有人为了听你一曲砸上百两银子。这些人冲的不是百花楼,是你。”
“但你现在的名,只有在你登台的时候才值钱。你下了台,回了房,名就放在那儿了。这太浪费了。”
离姑娘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:“赵帮主的意思是,让玉离多登台?”
“不是。”赵承烨摇了摇手指,“登台是卖艺,卖艺是卖一次赚一次。我说的是,让你的名,在你不在场的时候也能生钱。”
他目光在雅间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她妆容精致的脸上,接着问道:“离姑娘,你平日用的胭脂,是哪家铺子的?”
离姑娘微微一怔,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。
她略一思忖,才开口道:“不是县里买的。玉离用的胭脂是府城‘凝芳斋’的老配方,用料是上等的红蓝花和朱砂,一盒要十五两银子。光是等一批货,就要排上一个月。”
赵承烨听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却暗暗吃了一惊。
十五两。
三河镇一个甲等短工扛一个月大包,工钱加补贴也才一两多。
她往脸上抹的那点东西,够一个苦力吭哧吭哧干上一年。
还得排一个月队。
排着队送钱,人家还不一定卖给你。
女人的钱,果然到哪都是最好赚的。
赵承烨看着离姑娘,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如果现在有一款胭脂,不是十五两,只要五百文,但打的招牌是‘离姑娘同款’,你觉得普通人家的小姐会不会买?”
离姑娘微微蹙眉,“同款”这个词她没听过,但意思却浅白得很。
她略一品便懂了,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些:“你是说,借玉离的名字去卖胭脂?”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不光是不在场时生钱,更是让那些够不着你的姑娘,花五百文就能买到一份‘离姑娘’的体面。”
离姑娘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
“说白了,就是让买不起凝芳斋的人,也能用上离姑娘的同款。凝芳斋的胭脂是好,可一盒十五两,够普通人家吃用一年多。那些姑娘难道就不想打扮得跟你一样好看?她们想,只是买不起。”
“可如果她们听说,离姑娘现也在用这种五百文的胭脂。你说,她们会不会想试试?”
离姑娘没有马上回答,但她的手指在轻轻抚着琴案边。
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赵承烨的眼睛。
她动心了。
赵承烨没有给她太多消化的时间,继续说道:“胭脂水粉只是第一步。离姑娘,你想过没有,你从头到脚,哪一样不能变成生意?你梳的发髻,县城的贵妇千金们想不想学?你戴的银簪、你穿的衣裳款式......这些全都可以做出同款来卖。”
他顿了顿,确认离姑娘在认真听,才把最后一句话抛出来:“我们要让惠安县每一个爱美的姑娘,都用上‘离姑娘同款’,并以此为荣。”
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,离姑娘才问道:“你这法子,当初跟沈东家谈的时候,为何没说?”
赵承烨微微一笑。
他当然不能把底全露了。
跟沈东初次见面时,对方是什么人、什么路数、值不值得深交,他心里还没数。
那时候把足浴抛出去,既是敲门砖,也是试金石。
他要看看沈东接得住多大的盘子、有没有眼光、靠不靠谱。
现在合作过了,信任有了,他手里这些更大的牌才敢一张一张往外打。
但他嘴上不能这么说。
“当初是拜码头,现在是谈买卖。拜码头看的是诚意,谈买卖看的才是盘子。如今,我看到了沈东家和你这只金饭碗,这才敢把锅端出来。”
离姑娘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垂下眼,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。
那一声琴音不高不低,在雅间里荡开,还未散尽,便被她轻轻按住了。
她没抬头,只是看着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弦,唇角弯了弯: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你的这个点子......玉离会跟东家说。”
赵承烨站起来,朝她拱了拱手。
离姑娘微微颔首,手指又拨了一下琴弦,这次的音比刚才更轻,轻得仿佛只是一个念头。
小梅正守在门外,听见门响便转过身来,先朝里头的离姑娘看了一眼,然后冲赵承烨比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她步子轻快,走在前面引路,青布短衫的下摆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。
走到楼梯口,小梅忽然放慢了脚步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雅间方向,确认离姑娘没跟出来,这才压低嗓子开口:“赵帮主,你上回在楼下收拾那帮闹事的人,我们姑娘嘴上不说,心里是记着的。”
赵承烨脚步顿了一下,看了小梅一眼。
小梅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心虚,赶紧把头转回去,加快了脚步。
下到二楼拐角,小梅又憋不住了。
她这回没回头,只是盯着脚下的楼梯板,边走边说:“赵帮主,你现在跟以前真是不一样了。以前在三河镇,你穿得破破烂烂的蹲在巷子里,我还以为你是个叫花子呢。现在......”
她没说完,但赵承烨听出了她话里那股藏不住的崇拜。
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这才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:“是人都会变的。不过你胆子倒是没变,还是那么大。”
小梅被夸得脸微微一红,正要说什么,大堂里忽然传来二狗的声音:“帮主!你可算下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