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跟着铁二穿过院子,往偏房走。
铁二走在前面,脚步虎虎生风,那颗光头在午后的日头下反着光。
两人很快到了偏房门口。
门口站着的朱三朝赵承烨点了下头,赵承烨应了一声。
铁二推开门,往旁边一让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赵承烨迈过门槛,站住了。
屋里有些暗,光线从半掩的窗板缝隙里透进来,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柱。
光柱里细细的灰尘浮动着,底下是十几口箱子。
箱子大小不一,有樟木的、有楠木的、有包铜角的、有钉铁条的,沿着墙码了满满一圈,堆到半人多高。
铁二走到最中间那口最大的樟木箱子前,弯腰把箱盖一掀。
箱盖翻过去,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满满一箱银锭子。
他又掀开旁边一口,还是一箱白花花的银锭。
“这两箱是现银。少说这个数。”他拿手比了个数。
他接着走到靠墙那排箱子前,掀开两口。
“这两箱是铜钱,串钱的麻绳都沤烂了,估计是钱老六早年攒的,一直没动过。”
说完往旁边挪了挪,伸手拍了拍另一口箱子的盖板,没掀开。
“这里是房契、地契、铺面契,有的是城南义气自己的,有的是商户抵债抵给他们的。”
他又踢了踢脚边一口小箱子:“这几箱是碎银子,成色不一,估摸着是从那些商户手里刮来的,还没来得及熔。”
赵承烨的目光从十几口箱子上一一扫过。
他知道城南义气有钱。
钱老六在惠安县横行这么多年,收平安银、开赌坊、放印子钱,手底下的产业多到暗堂的册子都记不下。
可听说是一回事,亲眼看见这满屋子白花花的银锭、堆成山的铜钱和厚厚一摞地契,又是另一回事。
他在三河镇抄牙行的时候也见过银子,但跟眼前这阵仗比起来,那顶多算个零头。
赵承烨在心里啧了一声。
这帮狗日的,是真能捞。
“行动还顺利吗?”赵承烨收回目光。
“顺利!”铁二说着就往门口看了一眼,冲朱三努了努嘴,“这全靠暗堂的配合。你被衙役带走之后,我跟快刀刘就分开行动了。”
“我带人蹲在丰乐坊那处宅子的后门,等了一个多时辰,暗堂的人跑来报信,说衙役进去抓人了,我们才开始往里摸。”
他说到兴奋处,嗓门不自觉地又大了些:
“有陈翰那小子带路,我们是从后厨那条窄巷进的。到了库房之后,前院衙役正跟城南义气的人鸡飞狗跳。
“然后,陈翰又把两个看守支去前院帮忙,那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,半点防备都没有。”
赵承烨一点也不意外。
城南义气横行这么多年,早就习惯了只有他们去砸别人的铺子,哪想过有人敢太岁头上动土?
库房的防备,自然松懈得跟纸糊的一样。
“然后你们就搬东西?”
“搬!”铁二一拍大腿,“弟兄们扛箱子那叫一个利索,前院衙役抓人的动静,正好替咱们打了掩护。可惜——”
他脸上那副得意劲忽然收了,露出一脸肉疼的表情。
“还没搬几个箱子,暗堂放风的人就吹哨了,说衙役往库房这边来了。”
“他娘的,那帮衙役抄家跟逛窑子似的,正院还没搜完就往库房跑。我只好让弟兄们一人扛一箱,从后巷溜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,看着满屋子的箱子,眼神里又是得意,又是遗憾:“要是再给我一炷香的工夫,我能把隔壁那间屋也搬空。”
赵承烨在他肩上拍了拍:“虎口夺食,能抢下这些已经很不错了。要不然这些钱全落进官府的手里,咱们连根毛都捞不着。”
铁二想了想,觉得是这个理,又咧嘴笑了。
赵承烨走到那口装碎银的小箱子前,弯腰抓了一把。
碎银子从指缝里哗哗往下掉,大小不一,成色也杂,但分量实在。
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。
有了这笔银子,够三河帮在县城烧上好一阵子。
“把所有东西清点一下,列个单子。然后论功行赏。”
铁二眼睛一亮。
赵承烨继续道:“按照老规矩。所有弟兄,有一个算一个,每人五两。各堂核心骨干,翻倍。”
“你跟快刀刘和朱三每人二十两。”
铁二愣了一下。
五两。
普通帮众一个月饷银也就三两出头,五两银子抵得上一个多月的收入。
“帮主,这太多了吧?弟兄们就是扛了几口箱子......”
铁二的话还没说完,赵承烨就摆了摆手。
“不多。”他弯腰从箱子里掂起一锭银子,在掌心里抛了抛,“这才哪到哪。城南义气这点家底,顶多算开胃小菜。”
“往后三河帮在县城站稳了,银子只会比现在多。”
他把银子扔回箱子里,拍了拍手。
“这些钱不是白拿的。今天分了,明天就给我十倍百倍地挣回来。你们拿得越多,说明帮里挣得越多。帮里挣得越多,你们就拿得越多。”
铁二听得热血上涌,脖子胀得通红。
他嘴巴张了好几下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帮主,这话说得,比银子还好使。”
赵承烨没接他的话,走到那两口装铜钱的箱子前,弯腰翻了翻。
串钱的麻绳果然已经沤烂了,手指一碰就碎成渣,铜钱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绿锈。
“这些铜钱别存着了,拿去换银子。铜钱串子都烂成这样了,存着也是占地方。”
铁二应了一声。
“地契呢?怎么处置?”
“铺面、宅子的地契,挑位置好的留下来。三河帮自己用,或者租出去,都行。位置不好的,还有那些抵债抵来的边角料,全换成现银。”
铁二在心里飞快地记着,又拿手背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。
他这人不怕打架不怕抄家,就怕这些弯弯绕绕的账目,听一遍还行,记多了脑子就跟浆糊似的。
他搓了搓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:“帮主,那个陈翰......我看他挺老实的,问什么说什么,而且还带我们去抄钱老六的库房。”
“咱们这边正好缺个账房,老李跟吴淼水在三河镇又抽不开身。要不,把他收了?”
赵承烨看了他一眼,道:“陈翰不行。”
铁二愣了一下:“为啥?我看他挺听话的。”
赵承烨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把他吊上房梁,他连七岁偷看隔壁寡妇洗澡都吐了出来。那改天别人把他吊上房梁,他吐不吐?”
铁二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“账房管的不是刀,是账。账本上每一笔都是帮里的命脉。你用个被绳子一勒就全交代的人管账,明天别人把他绑了,他照样全给你倒出去。”
铁二听到这里,终于明白过来了。
他摸了一把自己的光头,闷声道:“那还是算了。我就看他老实,没想到这一茬。”
“他老实不是因为他有骨气,是因为你拳头比他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