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皇帝呢?就由着底下人这么折腾?”
“皇帝?”万震顿了顿,“当今昇平帝,在位三十五年了。”
赵承烨心里默算了一下。
三十五年,比他两辈子加起来活的年头都多。
“早年间,这位也算励精图治。北边鞑子犯边,他御驾亲征过两回。虽说没打赢,但那股子精气神还在。”
“后来就不行了。人一老,心就软,耳根子更软。朝堂上的事,全扔给了内阁和司礼监。”
“他自己呢,躲在西苑炼丹,想着长生不老。”
赵承烨听到“炼丹”两个字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前世在历史课本上见过不少这样的皇帝,年轻时英明神武,老了就开始追求长生,把朝政丢给一帮太监和权臣。
看来不管在哪个时空,剧本都差不多。
万震的目光从校场那边收回来,落在赵承烨身上。
“这些事,本来不该跟你一个后生说。但你既然从三河镇一路打到了县城,往后还要往大了做,有些事,心里得有个数。”
赵承烨放下茶碗,正襟危坐。
他知道万震接下来要说的话,不是闲聊。
“刘文中能在惠安县坐稳十三年,不是因为京城里有人。他够不着那么远。”
“是府城有人要他坐稳。府城那位,每年收他孝敬的银子,替他压下弹劾的公文。上上下下,一级压一级。惠安县这块肥肉,刘文中啃了大半辈子,府城那边啃刘文中。”
赵承烨听到这儿,脑子里蹦出前世看过的那张图。
食物链。
大鱼吃小鱼,小鱼吃虾米。
刘文中在惠安县是条坐地虎,搁府城那帮人眼里,也就是条肥点的泥鳅。
“所以刘文中倒了,府城那边很快就会知道。”
“你断了人家的财路,人家迟早来找你。到时候来的,就不是一个八品县丞了。”
赵承烨点了点头。
这话不用万震提醒,他早就算到了。
周文渊急着往上递话,他也急着让周文渊往上递话,俩人都急,急的不是同一件事,但根子是一个。
府城那边的压力,迟早会来。
“光一个府城,还不算最难的。难的是朝堂。”
万震停顿了下,像是在斟酌哪些话该说、哪些不该说。
“我在京城有个故交,早年间一起跑过镖的。如今在兵部做个不大不小的主事,人微言轻,但念旧,每年给我来两封信。”
“有些事,是他信里说的。”
赵承烨没插话,等着。
“太子与淮王争位,争了快十年了。太子占着东宫的名分,淮王握着西北的兵权。皇上年迈,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,炼丹也炼不回精气神。”
万震这话,让赵承烨心里咯噔一下。
让他有一种“终于来了”的宿命感。
淮王。
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。
第一次是他刚穿越过来没几天,带着二愣子去了镇上的西街茶楼,想从茶客的闲谈里捞出点有用的消息。
他当时坐在靠窗的位置,听着老陈头在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京城第一美人,什么淮王府,什么三边总督。
他当时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杀陈刀、怎么搞钱、怎么混出点名堂。
那些名字离三河镇太远了,远得跟他上辈子在电视里看新闻联播差不多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“淮王”这两个字不再飘在茶楼的唾沫星子里,而是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。
不是因为万震刚才那番话,而是他的那个目标。
万震收回目光继续说着:
“朝臣们忙着站队,内阁六部掰成了两半。北边鞑子年年犯边,军饷一加再加,赋税一年重过一年,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就逃荒,逃不了的就造反。”
“朝廷忙着内斗,没人管这些。”
赵承心里默默盘算。
争皇位、党争、边患、苛税、民变,五毒俱全。
“怎么,听着像话本?”万震看了他一眼。
赵承烨笑了一下,“话本都不敢这么编。话本里头争皇位,顶多两兄弟抢一张椅子。”
“您说的这个,是两兄弟抢一张椅子,外头还有邻居砸门,屋里下人还在偷米。”
万震难得笑了一声,短促得很。
“所以刘文中那点事,放在惠安县算是大案,在府城也就是一桩寻常的贪腐案,在朝堂上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”
赵承烨端起凉茶灌了一口。
他在心里把万震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皇帝老了,不管事。
俩儿子争皇位,朝臣忙着站队。
北边鞑子年年犯边,老百姓活不下去。
这一条条列出来,比他在三河镇收平安银时做的账本还清楚。
“馆主跟我说这些,不只是为了给我科普朝政吧。”赵承烨放下碗。
“科普?”
“就是讲解。”赵承烨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。
万震看了他一眼,也没深究这词从哪来的。
“我跟你说这些,是让你心里有数。三河帮也好,四海商会也好,在惠安县算是头一份。”
“但放在府城,放在更大的盘面上,你现在这点家底,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赵承烨没吭声。
这话不好听,但实话。
他这点银子,在惠安县够看,搁府城,怕还不够那帮人塞牙缝的。
“你年轻,有脑子,有手段,也有运气。但这些还不够。要想走得远,光盯着脚下不行,还得知道风往哪边吹。”
赵承烨点了点头。
“多谢馆主提醒。”
万震摆摆手,靠回椅背,那副指点江山的架势收了回去,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不咸不淡的老头。
赵承烨也没再追问。
万震今天能说这么多,已经是破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