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透过猴脸面具的眼洞,看到苏姈抬手掩嘴,脚上那点疼忽然全消了。
行了,没生气就好。
至于黑脸怀玉,他才管不了那么多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些钱放在面具摊上,算是把狐狸面具的钱付了。
摊主老头接过钱,目光在他脸上的猴脸面具和他瘸着的脚之间来回扫了一遍,大概在想这对年轻人到底在闹哪一出。
一个戴猴脸、一个戴帷帽,刚抱上就被踩了一脚,丫环还差点跟人打起来。
老头摇摇头,把铜钱收进匣子里。
现在的小年轻,比他年轻时还会折腾。
赵承烨再抬头,苏姈的身影已经重新汇入人流,鹅黄配月白,在人堆里时隐时现。
他赶紧跟上去。
脚已经不疼了。
他对自己这副身体的恢复速度早就不奇怪了。
被人捅了都能隔天下地,踩一脚算什么。
当然,该演的戏还是得演。
于是他一瘸一拐地追到苏姈身侧,每一步都踩得深浅不一,配合猴脸面具上那双乌黑的眼圈,活像刚从杂耍班子里逃出来的。
苏姈没回头,但步子明显放慢了些。
一个骑在爹脖子上的小孩指着赵承烨,奶声奶气地喊:“爹!那只猴子怎么瘸了?”
他爹抬头看了一眼,赶紧把儿子的手按下来:“别瞎指,那是人。”
“人为什么戴猴脸?”
“......爹也想问。”
赵承烨翻了个白眼,默默地把面具取下来了。
二狗从后头追上来,低声说道:
“大东家,刚才吓死我了。怀玉姑娘那架势,我还以为她要咬你。”
赵承烨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二狗立刻闭嘴,又补了一句:
“不过大东家,你刚才那一下,真不是故意的?”
赵承烨面无表情地盯着他。
二狗举起双手做投降状,往后退了两步,跟怀玉并排。
怀玉往旁边挪了下,跟他拉开距离。
二狗浑然不觉,还在那儿嘀咕:“我就是随便问问,随便问问。”
前头忽地一阵骚动,有人扯着嗓子喊“火!火!”
赵承烨脚步一顿,循声望去。
不是起火,是打铁花。
街口那片空地上架着个铁炉,炉火烧得通红,铁匠正拿长柄木勺舀起一勺铁水,往天上一泼。
铁水在空中炸开,无数火星四散溅落,在人群头顶上方绽成一朵巨大的金花。
金花没等落下就灭了,第二朵又炸开,一茬接一茬。
围观的人群越挤越多,里三层外三层把空地围了个严实。
赵承烨个子高,不用踮脚也能看清场中的铁匠。
苏姈站在他前面,帷帽的白纱被铁花映得一明一暗。
她微微踮了下脚尖,又落回去。
大概是视线被前面的人挡了。
赵承烨看见了。
他往旁边扫了一圈,发现街边茶铺门口摆着几张条凳,还空着一张。
赵承烨快步过去,随手扔给伙计几文钱,搬起凳子往苏姈身后一放。
“站上去。”
苏姈低头看了看,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。
赵承烨立刻会意,扶她稳稳站了上去。
铁花炸开,金色的光穿透帷帽的白纱,映出她微仰的下巴轮廓。
她看铁花,他看她。
怀玉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自家小姐搭着赵承烨的手站在条凳上,嘴角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。
她已经放弃挣扎了。
她拦过、瞪过、黑脸过,结果呢?
小姐该逛街还是逛街,该去他那院子还是去他那院子,该逛灯会还是逛灯会。
她拦了个寂寞。
铁匠又是一勺铁水泼出去,金花在半空炸开,比前几朵都大。
人群爆出一阵叫好声,苏姈的脚尖在条凳上轻轻踮了一下。
赵承烨从她的背影都能看出来,她眼睛亮了。
“好看吗?”他仰头问。
“好看。”
赵承烨挠挠头。
这回答给他整不会了。
他以为苏姈最多说一句“还行”。
按她的标准,这两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价。
没想到她直接给了个“好看”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了锣响。
紧接着是喊叫声:“走水了——!”
锣声从街尾一路敲过来,越敲越急。
赵承烨往锣声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火头还没看见,烟先冒起来了,黑乎乎的一股,从永安坊西北角往上蹿。
烟味很快飘了过来,不是柴火烧着的味道,是油。
有人在火上泼了油。
他眉头一皱,脚步不着痕迹地往条凳方向挪了半步。
正好把自己的右肩挡在苏姈和那股黑烟之间。
中秋满城都是灯笼烛火,房子又多是木结构,这要是烧起来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想,第二处锣响了。
这回不是从街尾,是从相反的方向。
锣声又闷又急,敲锣的人手都在抖。
然后又是第三处、第四处,有一处就在附近。
锣声几乎同时响起,从坊东到坊西,坊南到坊北,东南西北全在敲。
街上的人终于慌了。
“几处了?”
“起码八九处!东边也亮了!”
“丰乐坊那边也有烟!”
整个人群轰地炸开了。
刚才还挤成一团看打铁花的人,此刻全成了没头苍蝇。
有人往东跑,有人往西跑,有人在原地打转,有人被挤倒在地,爬都爬不起来。
一个挑担的货郎被人流撞翻,扁担横在地上,两筐桂花糕全滚进了泥里,被无数只脚踩成烂泥。
他蹲在地上想捡,被人推了个跟头,爬起来时满脸是土。
“娘——!娘——!”
“别挤!别挤!踩到人了!”
“孩子!我的孩子!”
哭喊声、叫骂声、脚步声搅在一起,整条永安坊大街像一锅烧开的水。
铺子里的伙计手忙脚乱地收门板,有人连灯笼都顾不上摘,门板刚合上一半就被逃命的人群撞开了。
一个茶铺伙计拎着铜壶站在门口,壶嘴还冒着热气,他愣愣地看着街上乱窜的人流,壶里的水浇了自己一脚都没察觉。
赵承烨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苏姈肩上。
不是占便宜,是本能。
他的人,得先护住。
“下来。”
苏姈没问为什么,搭着他的手从条凳上跳下来。
帷帽下的白纱被风吹得贴在脸上,她抬手拢了一下,动作不紧不慢。
赵承烨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骂了一句:这女人,火烧眉毛了还这么淡定。
“二狗!”他朝身后喊了一声。
二狗已经从人堆里挤了过来。
怀玉一把抓住苏姈的手腕,抓得极紧。
苏姈拍了拍她的手背,怀玉没松手,但肩膀的颤抖轻了些。
“大东家,这火——”
“有人放的。”赵承烨打断他,“中秋走水不稀奇,但十几处同时烧起来,不是意外。”
中秋满城挂灯,一间屋子不小心碰翻了烛台还能理解。
可永安坊加上丰乐坊,同时冒出八九处火头,这就不是天灾,是有人在暗处泼油点火。
就在这时,永安坊街口忽然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。
七八匹矮脚马从坊门冲进来,马上的人举着火把,个个脸上蒙着黑布。
打头那个汉子把火把往路边一间绸缎铺的屋顶上一甩,火把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瓦片上,火星四溅。
“山贼!山贼进城了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