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铺子里啊!”铁二觉得这问题简直多余。
“所以,一把火,不光烧了铺子,更烧了他们东山再起的本钱。”
赵承烨目光扫过众人,接着说:
“如果,他们的银子没藏在铺子里,而是放在一个山贼抢不到、大火烧不着的地方呢?”
快刀刘放下茶杯。
他听出味来了,接口道:
“大东家说的,是钱庄?可寻常钱庄存银,那是要收保管费的。小老百姓就那点铜钱,怕是不乐意......”
赵承烨打断他:“那是别人的钱庄。我的钱庄,存钱不但不收保管费,还倒贴利钱。”
正厅里安静了足足三息。
老李的扇子悬在半空,快刀刘的手放在茶杯上忘了拿开,铁二摸着光头嘴巴半咧。
啪嗒一声,郑齐的笔滚落在桌上,格外清脆。
他见过的钱庄少说也有十来家,每家都是收保管费过日子的。
存钱不要钱还倒贴利,这不是钱庄,这是善堂。
“大东家,你是不是昨晚在河滩上被陈忠砸到头了?”铁二终于憋出一句。
快刀刘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他虽然也觉得这事听着像疯话,但他跟了赵承烨这么久,知道这位大东家的疯话最后都变成了真金白银。
“大东家,你给利钱,钱从哪来?”快刀刘一句话问到了要害。
“百姓的钱不是堆在库里发霉的。以前我们缺本钱,多少买卖做不了?有了钱庄,百姓的钱就是我们的本钱。”
“赚了利,分他们一份,剩下归我们。这就叫以钱生钱。”
快刀刘最先反应过来,他眼里那点精光又亮起来了。
上次大东家提人市方案的时候,也是这副神情。
先是让人觉得疯了,然后越想越觉得妙。
“大东家,利钱按多少算?”
“分两档。活期随存随取,月利半分。定期存满一年,月利一分。”
快刀刘眉头一动:“差这么多?”
“定期是给想攒钱的人准备的,存满一年才能拿满利,提前取了就按活期算。把活期和定期分开,想赚高利的自然会把钱存久一些。”
“存得越久,我们能用的本金就越稳。”
郑齐默默点头。
他当了几年攒典,知道百姓的心思。
同样是存钱,有的人图个活泛,有的人图个利高,分两档正好各取所需。
老李终于没忍住,直接站了起来:
“大东家,半分听着不高,一分也还能扛,可架不住人多啊。惠安县城少说几千户,承平县、归德县加起来更多。”
“哪怕只有一半的人来存钱,每人存个几两银子,光利钱就得往外掏一座小银矿!”
“所以这钱庄不能只开一家,要跟人市一样铺出去。惠安县城开一家总号,承平、归德各开一家分号,码头镇上放代办点。”
“存的人越多,今天张三取、明天李四存,真正需要备在库里的现银反而比例更小。本金越大,能投的买卖越多,赚回来的利远远盖过付出去的息。”
老李还想说什么,被快刀刘按住了胳膊。
他是管账的,习惯从账本出发看问题,但快刀刘已经看懂了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利息的问题,这是拿百姓的钱来扩张。
院子里几个帮众原本正院中候着,听见里头的动静越来越大,都竖起耳朵往里瞅。
有个年轻帮众小声问同伴:“大东家又在搞什么名堂?”
“你管他搞什么名堂,反正上回搞出来的名堂叫咱们月钱翻了个番。”
铁二在旁边挠着头想了半天,总觉得哪里不太对,又说不上来。
他低声问老李:“你说大东家这脑子是怎么长的?”
老李没理他。
他正低头沉思,试图找出这套新玩法的漏洞。
但他越是思忖,越觉得这套玩意的精妙之处在于,根本不用拿账上的现银去填。
百姓存进来的银子就是本钱,本钱生出来的利钱又拿去吸引更多百姓存银子。
这不是钱庄,是一台自己会转的水车,只要第一瓢水泼上去,后面的水流就源源不断。
赵承烨看着老李那副越算越心惊的表情,喝了口茶。
他当然知道老李在担心什么。
他怕步子迈太大,怕账上现银撑不住。
但昨晚山贼抢了那么多铺子,正是推广钱庄最好的时机。
恐惧是最好的推销员,比快刀刘那张嘴还管用。
一直没出声的吴淼水这时候开了口。
他从刚才起就没怎么说话。
他管人市管了这么久,跟百姓打交道最多,想的角度跟快刀刘他们不一样。
“大东家,百姓要是信不过,不往咱们钱行里存,怎么办?”
快刀刘也皱眉,这问题他刚才也想过,但没问出口。
商会才成立没多久,在县城根基不算深,百姓凭什么把压箱底的钱交出来?
赵承烨一笑,“还记得玉离斋开业那天是怎么做的吗。”
吴淼水愣了一下,脑子里翻出那天的画面:
“大东家的意思是......找托,假装存钱?”
他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太对。
玉离斋开业那套打法用在胭脂水粉上没问题,用在钱行上就不太一样了。
买胭脂是花钱,姑娘们看见别人买了自己也想买,这是人之常情。
存钱是把钱往外掏,得让人放心才行。
“但街坊邻居都是认识的,找生面孔不顶用,找熟面孔又容易被认出来。”
赵承烨摇摇头,“谁说要找普通百姓当托了。”
吴淼水还想问,赵承烨已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这件事你们不用管,我自有办法。”
吴淼水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
赵承烨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他担心不是没缘由。
百姓对钱庄不信任,不是因为他们不懂钱生钱的道理,是因为他们被坑怕了。
这年头开钱庄的多半有官府背景,说倒就倒,倒了还没人管。
存进去的是白花花的银子,拿回来的是一张废纸。
更别说那些打着钱庄旗号卷款跑路的骗子,一年少说也有好几起。
所以他得找个让所有人都信得过的担保。
放眼惠安县,能让百姓信得过的,不是商会,不是牙行,甚至不是银子本身。
是衙门那块匾。
而能替他在那块匾下面说话的,只有一个人。
周文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