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,四海钱行如期开业。
一早,钱行门前长桌一字排开,十几个竹筐摞得半人多高,里头全是鸡蛋。
整条街巷被百姓挤得满满当当。
二狗嗓子已经喊哑了,还在长桌后头卖力吆喝:
“四海钱行开业大酬宾——存钱送鸡蛋!不管存多少,进门就送两个!只限今日,送完为止!”
人群里嗡地炸了锅,议论声四起:
“真送啊?进门就送?”
“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,还能有假?”
“那我只存十文呢?”
二狗把胸脯拍得噗噗响:“也送两个!”
一个婆娘把竹篮往臂弯里挎了挎,探着脖子又问了一遍:“十文真给存?也给鸡蛋?”
二狗声音像破锣:“存!十文也是客,存了就给两个鸡蛋!”
婆娘从袖口里摸出十文铜钱,往桌上一拍:“那我就存十文!”
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来。
旁边一个扛扁担的脚夫扯着嗓子喊:
“刘婶,你也太精了!十文钱买鸡蛋刚好买三个,存个钱白拿两个,回头再把十文取出来,等于白捡俩鸡蛋!”
刘婶回头啐了他一口:“就你会算账!人家钱行开门做生意,能让你这么占便宜?”
话虽这么说,她的手已经伸向竹筐了。
二狗一把拦住:“哎哎哎,存钱进去里头柜台,开票!开了票拿票来领鸡蛋!”
刘婶撇了撇嘴,把铜钱重新拿回手里,迈步往钱行大门走。
走了几步又回头,指着竹筐说:“那筐里鸡蛋给我留着,别让后头的抢了!”
后头排队的人起哄:“谁抢你的!快去快去!”
柜台后头,新挖来的钱行掌柜姓孙,五十多岁。
他在承平县老字号钱庄干了小半辈子,算盘珠子拨得比心跳还稳。
此刻他低头看了看那十文铜钱,又抬头看了看那婆娘。
他花白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十文。
这辈子头一遭。
他经手的银子少说也有十几万两,头一回有人拿十文钱来存钱庄。
他抬眼,视线穿过喧嚷的人群,下意识地往对面商会大门的方向瞟去。
那里,立着一个年轻人。
赵承烨正站在商会门口,朝他点了下头。
孙掌柜深吸一口气,扯开嗓子喊道:“开户——铜钱十文——”
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,整条街都听见了。
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。
“听见没?真的只存了十文!”
“那东家怕不是个傻的?”
那婆娘拿到存票,薄薄一张纸,上头盖着“四海钱行”的印,墨迹还是新的。
她不识字,不过还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确认这纸不是假的,这才拿着存票出了钱行大门。
她回到长桌前,把存票往桌上一拍:“票开好了!鸡蛋拿来!”
二狗验了票,从竹筐里拣出两个鸡蛋,用稻草裹了裹,递过去。
刘婶双手接过,对着日头照了照,确认不是空壳,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进竹篮里。
她挎着篮子走了两步,又折回来,压低声音问二狗:“这钱我明天来取,真取得出来?”
“取得出来!存一天也是客,随时来取!”
刘婶得了准话,脚步轻快地挤出人群。
旁边几个还在观望的妇人立刻围上去,扯着她袖子问东问西,刘婶把竹篮往她们面前一摊,两个鸡蛋安安静静躺在里头,稻草还裹着呢。
队伍里哗地议论开了。
“真送啊?”
“十文钱存进去,白拿两个鸡蛋,这买卖划算!”
人群外围的几个闲汉本来只是想看热闹,这会儿也待不住了,拔腿就往队伍前头挤。
二狗沙哑的声音适时响起:“都别挤!排队排队!鸡蛋管够!”
赵承烨站在商会门口看着这场面,微微一笑。
他定的最低存额是一百文。
今天故意压到十文,就是要让人先进来。
十文钱买张存票,明天取也好、不取也好,关键是让他们把手伸出来。
人对自己亲手拿到的东西,信得最踏实。
鸡蛋只是诱饵。
他要的,是他们走进这道门,亲手接过那张存票,亲眼看见柜台后头站着的不是骗子,而是一张张笑脸。
只要今天有一个人拿着存票走出这扇门,明天就有三个人走进来。
口碑这东西,靠吆喝不行,要靠他们自己替你说。
这比在告示上写一万句“童叟无欺”都管用。
竹筐里的鸡蛋已经快要见底了,队伍还在往前挪。
孙掌柜的嗓子显然不如刚才那么清亮了,几个伙计也忙得满头是汗。
他见过不少东家,要么图名要么图利,但没见过开业头一天就明摆着让人占便宜的。
十文钱存进来,再原样取出去,鸡蛋是白送的,利钱还得照付,这笔账他怎么也算不平。
可此刻看着柜台前排队的婆娘们,和长街上越聚越多的人潮,他忽然觉得昨天大东家跟他说的那个“信”字,似乎没那么虚。
门外,二狗正拿袖子擦汗,余光瞥见街口那边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往两边分开。
他踮脚一瞅,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。
两个小厮抬着口沉甸甸的箱子,从巷口方向走过来。
小厮后头跟着一顶小轿,青布轿帘。
轿边跟着个圆脸姑娘,正拿帕子扇风,看见门口这阵仗,扇子停在半空,嘴巴张成了个圆。
“姑娘,好多人!”
轿帘掀开了些,离姑娘探出半个身子,头上戴着帷帽,青纱垂到肩下。
她往钱行门口扫了一眼,看着那排长桌、十几个竹筐、乌泱泱的人群,面纱下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:
“赵东家这是开钱庄,还是开养鸡场?”
小梅噗嗤笑出声来,赶紧捂住嘴。
轿子在钱行门口落定,离姑娘从轿帘后面出来。
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,青色帷帽,往那儿一站,整条街的嘈杂声都低了几分。
旁边几个正排队的汉子脖子都扭酸了。
“离姑娘?真是离姑娘?百花楼那个?”
“废话。这等姿容,惠安县除了离姑娘,还能有谁?”
离姑娘扶着小梅的手,迈过钱行门槛。
那两个抬箱子的小厮也把箱子放下,拿袖子蹭了把脸上的汗,站在箱子两边喘粗气。
柜台后头,孙掌柜抬起头,目光先落在离姑娘身上,又越过她,落在门口那口箱子上。
他在钱庄干了小半辈子,只需看一眼那箱子的尺寸,再瞥一眼那两个累成狗的小厮,心里便飞速默算了一遍。
算完,他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姑娘,您这是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