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没动,只垂下眼,看着那只手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把视线抬起来,落到她脸上,语气里带着点混不吝的笑。
“送出去的东西,还能往回要?”
“我什么时候送你了?”
赵承烨迎上她的目光,咧了咧嘴:
“苏小姐,你这话就有点赖皮了。上回在三河镇暗堂门口,你亲口说的送我了。”
赵承烨话一出口就后悔了。
果然,苏姈的眼睛弯了起来,那弧度他太熟了,每次她准备放大招之前都是这副模样。
“所以你就一直留着呀?”她声音不高,软糯依旧。
“你送的东西,自然要留。”
苏姈也不收回那只手,只用桃花眼上上下下地扫他,扫得他后背发毛。
半晌,才慢悠悠开口:
“我瞧话本里有一类人,专爱收着姑娘家贴身用过的东西,夜里还要放在枕边,闻一闻才睡得着......”
“你该不会就是那种人吧?”
赵承烨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这女人把他想成什么人了?
他没接她的话,而是忽然朝她身后喊了一声:
“娘,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苏姈闻声,整个人条件反射般地往后一缩,手“嗖”地收了回去。
她回头去看,身后空无一人。
她慢慢地转回来,赵承烨正双手撑在石桌上,笑得肩膀直抖。
“赵承烨!”
赵承烨笑得更大声了。
苏姈恼得耳根都红了,抓起话本就要往他头上招呼。
他偏头一躲,话本擦着耳边飞过去,啪地落在地上,展开的书页被晚风吹得哗哗翻。
赵承烨扭头看了一眼那本倒霉书,笑得更欢了:
“苏小姐,恼羞成怒就不好看了啊。”
苏姈没理他,站起来就往他这边走,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股似笑非笑的杀意。
他太熟了,这眼神代表着后面的戏会很精彩。
赵承烨坐着没动。
不是不想跑,是跑了更怂。
男人嘛,该扛的时候得扛着。
果然苏姈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他,然后抬手往他额头上一戳:
“你,出去。”
“出去?这里也是我家。”
“那咋了?”
赵承烨被这仨字堵得差点噎过去。
他盯着苏姈,半天没憋出一个字。
他娘的,这女人现学现卖的本事也太快了。
前些天他用这三个字噎她,今天她原样奉还,比他还理直气壮十倍。
“你学我说话?”
“怎么,许你说,不许我说?赵百户好大的官威呀。”
苏姈边说边拿指尖点他额头,赵承烨也不躲,反顺着她的力道往后仰,装出受不住的模样。
可那根葱白的手指软得很,点上来轻飘飘的,没半分力气。
他眼里笑意一闪,身子故意往前一送,苏姈反倒先把手缩了回去。
“说话就说话,别动手动脚啊苏小姐。”
“谁跟你动手动脚了。”
苏姈把手背到身后,哼了一声,下巴也扬了起来。
赵承烨觉得这姑娘生气的时候,比平时还好看。
“苏小姐,我刚刚只是开个玩笑。你大人有大量,别跟小的一般见识。”
“你哪里小?”苏姈挑眉。
“我......身量小。”
“身量小不打紧,心眼小才要命。”苏姈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里全是惋惜。
赵承烨磨了磨后槽牙。
心眼小?
他要是心眼小,这女人还能在他家院子里活蹦乱跳地戳他额头?
早他娘的连人带箱扔惠民河去了。
但他没把这话说出口。
有些话心里过一遍就行,说出来就不是斗嘴,是真要打起来了。
他往后一仰,单臂搭在石桌沿上,抬眼瞅她:
“行,我心眼小,那你离我远点,别被我这小心眼给算计了。”
苏姈没答话,只“哦”了一声,往旁边挪了小半步。
赵承烨:“......”
这姑娘是真会气人。
他直起身子,刚想找补两句,余光瞥见西厢房那边,怀玉正从门里出来,怀里抱着个铜盆,走两步就往桂花树这边瞟一眼。
赵承烨到嘴的话咽了回去,只朝怀玉那边努了努嘴:“你丫环看戏呢。”
苏姈回头。
怀玉脚下像被钉子钉住,原地站了一息,然后转身,端着盆以极慢的速度往后罩房方向挪。
苏姈把下巴一抬,转回来:“你少打岔,还我簪子。”
赵承烨没接她那句还簪子的话,身子往石桌边一歪,手肘斜撑在桌沿上,掌心托住下巴,冲她挑了挑眉。
“苏小姐,你刚刚都把我编排成什么样的人了?夜里抱着簪子睡?那这簪子得沾了多少我的气息,你现在要回去,不觉得膈应?”
苏姈正要说话,他抬手止住:
“还是说,你也有收集男子贴身之物的嗜好?咱俩半斤八两,谁也别埋汰谁。”
这话一出来,苏姈脸上的笑凝了一瞬,眼尾轻轻一挑,又慢慢绽开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,重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。
“赵百户这是认了?”
赵承烨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刚才光顾着把球踢回去,忘了这女人最擅长的就是接球再抛回来。
他面上不显,只哼了一声:
“我认什么了?我这是假设。假设你懂不懂?”
“懂。”苏姈点点头,一脸“你被我抓住了”的表情。
他心里那叫一个憋屈。
每次都是这样,明明是他先出的招,最后被架在火上烤的反而是他。
这女人要搁前世,绝对是个顶级的谈判专家,还是专门把人往沟里带的那种。
赵承烨坐直身子,抬眼瞅她。
“行,那你倒说说,我若真抱着你那玉簪睡觉,图什么?”
苏姈没急着答,先歪了歪头,像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。
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话本,走到石桌另一侧坐下。
“我觉得吧......”
她拖长了尾音,眼波一转。
“你大概是觉得,那簪子上还留着我的味道?”
赵承烨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。
他扶着桌沿坐稳,干笑了一声:
“苏小姐,你说话能不能稍微含蓄点?”
苏姈眨了眨眼:“我很含蓄呀。不然我该说,你是想我想得紧,又见不着人,才抱着根簪子解相思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