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收起思绪,朝坐在角落的朱三抬了抬下巴:
“先歇吧,赶了两天路,明日还要点卯。”
朱三点头。
两人起身上楼。
赵承烨走到自已那间房门前,正要推门,忽然想到了什么。
不对。
他收回手,转身低声向朱三吩咐几句。
朱三会意,贴着廊柱隐入阴影里。
赵承烨也随即一步跨到隔壁,推开了铁二和牛勇那间房。
门虚掩着,没锁。
铁二躺在床上,半张脸埋在枕头里,鼾声打得跟牛叫似的,一条毛腿架在床沿外头。
赵承烨站在门口听了片刻,心说这鼾声能把瓦片掀了,也就牛勇受得住。
睡在里头的牛勇倒没打鼾,呼吸又长又稳,但赵承烨一进来,他翻了个身,眼睛就睁开了。
赵承烨朝他压了压手,意思是先别出声。
牛勇坐起来,背靠着墙,目光先扫向门口,又扫向窗户,压低声音:
“出事了?”
赵承烨点头,走到铁二床边,照着那条伸出来的毛腿就是一巴掌。
铁二“嗷”地弹起来,没睁眼先摸枕边,刀还没摸到手里,身子一翻,人先从床上滚了下来。
脑门磕在床沿上,咚地一声。
牛勇偏过头,没眼看。
“谁!谁他娘——”
“我。”
铁二这才算回过魂来,揉着脑门,看看赵承烨,又看看牛勇,喉咙里咕哝了一声:
“大东家,你没事拍我腿干什么。”
“你腿毛都快扫我脸上了。”
铁二愣了愣,低头扫一眼自已的腿,嘴张了张,到底没反驳,爬起来去摸裤子。
赵承烨走到窗边,侧身把窗纸拨开一条缝,朝外扫了一眼。
底下一个卖馄饨的摊子,那盏灯笼半明半灭的。
赵承烨目光停了一下,又移开。
他转回来,低声说道:
“都醒醒,今晚可能不太平。”
牛勇正在往身上披衣裳,闻言动作没停,只“嗯”了一声,表示自已在听。
铁二一边系裤带,一边低声问:
“有人要动咱们?”
“黑龙帮在府城是什么势力,不用我说,你们也清楚。如果他们要动手,今晚是最后的机会。”
“等明日点完卯,我就有官身,他们再动我,那就是杀官,性质不一样。”
牛勇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住这?”
“客栈不一定干净。退一步说,我们进城时没遮没掩,他们有心,自然找得到。”
铁二把刀扣在腰上,“那还不简单,换一家客栈呗。”
牛勇摇了摇头:“天已经黑了,这么多人再出去找地方,反而更招摇。而且,真要是被盯上了,换到哪儿都有人跟。”
铁二不吭声了,低着头把鞋穿上。
赵承烨把自已的判断又理了一遍。
黑龙帮今晚不动手,明日就更不好动。
除非对方根本没把他当回事。
不过,那也没关系。
准备着,总比半夜被人抹了脖子强。
赵承烨没再回自已那间,跟铁二、牛勇挤到一起。
他的房间空了出来,灯也没点。
朱三按先前的眼色,往他床上塞了两个枕头,鼓鼓囊囊的,看着就像有人躺在里面。
随后朱三翻上房梁,身子往梁上一缩,便和阴影并作一处,连赵承烨都摸不准他具体藏在哪儿。
铁二倒是心大,抱着刀靠在墙角,没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。
他怕自已睡过去,就拿手指头掐自已大腿,掐一下,龇一下牙,再掐一下,又龇一下牙。
牛勇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,刀横在膝上,闭着眼,呼吸平稳。
赵承烨看着他,都觉得这人是不是睡着了。
可每当窗外有夜风掀动窗纸,牛勇的耳朵就会轻轻动一下。
赵承烨自已在床头靠了一会儿,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白天老潘说的那些话。
兵备道、黑龙帮、私盐、漕帮.....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。
夜色渐渐深了。
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起来,从街这头叫到那头,最后被谁骂了一句,才夹着尾巴住了嘴。
赵承烨眼皮开始发沉。
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极轻一声响,那是朱三在梁上给的暗号。
他一下醒了,但没动。
牛勇也睁开了眼,手已经按在刀柄上。
铁二的呼噜声断了一下,旋即又续上,只是那鼾声规律得有些过分。
赵承烨斜眼看去,铁二藏在身侧的手已经握紧了刀。
他差点笑出声。
这厮装睡还装得挺像,就是呼噜节奏不对。
真睡着了,呼噜不会断得这么干脆。
赵承烨继续靠坐在床头,呼吸放得又慢又匀。
他听见脚步声落在他那间屋外,极轻。
然后是一阵安静。
对方大概在听动静。
听了约莫几个呼吸,门闩动了,是有人用刀尖从门缝里挑着。
赵承烨在心里数着。
一下,两下。
门闩“嗒”地落了下来,声音很小,但在这深夜里已经足够清晰。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又慢慢开大了些。
赵承烨朝铁二、牛勇打了个手势,三人无声地往门口走。
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闪了进去。
前头那个走到床边,低头看了一眼鼓鼓囊囊的被窝,手中刀高高举起,又朝后头看了一眼。
后头那个没出声,只点了下头。
前头那人不再犹豫,双手握刀,狠狠扎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