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俩黑衣人破窗落地,脚跟还没站稳,就顺着墙往巷子深处钻。
  高个子跑在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,见身后空空荡荡,压低声音道:“大师兄,没人追来。”
  宽个黑衣人没应声。
  他跑出二十来步,身子忽然往墙上一靠,一口血从喉咙里翻上来,直接喷在面巾上。
  高个子吓了一跳,伸手去扶。
  手还没碰到,宽个已经整个人滑坐下去,背靠着墙,扯下了蒙面的黑布。
  月光从两堵墙的夹缝里照下来,映出一张赵承烨绝不会忘的脸。
  韩沛。
  此刻他眉间竖纹深陷。
  下巴上还挂着血,嘴唇也是,唯独那双眼睛没变,阴得能滴出水来。
  “大师兄!你——”
  “死不了。”韩沛喘了几口气,拿袖子擦掉嘴边的血,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的右肋。
  他咬着牙,把外衫扯开。
  内甲还裹在身上,右肋那一片甲片凹进去一块,周围牛皮翻卷,从缝隙里露出被震得发紫的皮肉。
  甲没碎,但那股劲已经从甲片底下透了进去,打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。
  这甲是出门前才穿上的。
  月亮门那一战,赵承烨一膝盖顶在他右肋上,当场要了他半条命,肋骨裂了几根,养到今天一发力还隐隐作疼。
  今晚要不是这层甲,赵承烨那一拳能直接送他上路。
  “那老东西连破甲拳都教他了......”
  高个子正在拐角望风,听见这话,忍不住回头:
  “大师兄,那拳真有那么邪乎?”
  “你挨一下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  韩沛瞪了他一眼,又咳了两声,吐出一口带血丝的痰。
  高个子缩了缩。
  刚才那一拳他看得清楚,大师兄连刀都被打飞了,要不是身上有甲,这一下怕是当场就起不来。
  “这个地痞,才两个多月没见......”韩沛话说到一半就停了。
  他不想承认后半句,但那种从喉咙里冒出来的不甘,比他右肋上的伤还难受。
  两月之前,他还能把赵承烨当猴一样压在月亮门里打。
  现在对方一拳就把他打到吐血。
  两个多月,一个街边打架的痞子,居然真把万震的东西学到了身上。
  “大师兄,现在怎么办?秦爷那边还等着回话。”
  韩沛没应声,撑着墙慢慢站起来,呼吸粗得像拉风箱。
  高个子连忙上前扶他。
  他借力站定,低头又往右肋扫了一眼。
  破甲拳。
  他求了万震那么多次,连个起手式都换不来。
  如今倒好,那老东西转手就教给了一个地痞。
  韩沛越想越气,喉咙里又涌上来一股腥甜。
  他强咽回去,从怀里摸出个瓷瓶,倒出两颗黑乎乎的药丸塞进嘴里,嚼碎咽下。
  这药是黑龙帮的秘药,专治内伤。
  高个子扶着他站了一会儿,等到那阵闷痛过去,两人才慢慢往巷子深处走。
  ......
  辰时初刻,赵承烨已经站在千户所前街。
  他穿了那身备好的常服,身后跟着十几个人。
  牛勇和张彪分列左右,再往后是十个小旗,个个换了干净的短褐。
  刘彪他们是后半夜才赶到的,此刻个个熬得眼眶通红。
  李长顺站在张彪旁边,小声说:
  “彪哥,别紧张,就报个名。”
  刘彪没说话,只吞咽了下口水。
  他抬头望了眼千户所的大门,门楣上写着“怀安府千户所”六个字。
  门口四个持枪的兵丁站得笔直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  “这比县衙大门还气派。”李长顺也咽了口唾沫。
  “废话,这是管兵马的。”陈大在后头接了一句。
  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,可知道归知道,真站到这条街上,腿肚子还是有点发紧。
  赵承烨没回头,只低声说:
  “进去之后,别东张西望,别说话。问什么答什么,不会答就闭嘴。”
  说完他整了整衣领,迈步上了台阶。
  左边一个兵丁把赵承烨上下扫了一遍,问:
  “干什么的?”
  “惠安县巡防百户,到任点卯。”赵承烨把告身递过去。
  那兵丁接过告身,没立刻看,先扫了眼赵承烨身后那串人,又看了看刘彪,大概是觉得这个傻大个站得太靠前了。
  刘彪也不说话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  兵丁被看得不自在,这才低头去翻告身。
  翻完,他又瞅了刘彪一眼,把告身递回给赵承烨,转身进门,丢下一句:
  “等着。”
  这一等,就是小半个时辰。
  门里终于出来个穿灰衫的小吏,四十来岁。
  “赵百户?进来吧。”他扫了眼赵承烨身后的人,“都进来,别在门口堵着。”
  一行人鱼贯而入。
  穿过前院,两侧是两排厢房,窗户半开,里头几个书吏正凑在一处吃早食。
  见有人进来,只抬头扫了一眼,又低头继续吃。
  小吏领着他们来到经历房,里面书吏核验了告身、入册记名,又开出一张单子。
  “去东厢领腰牌,领完去正堂前等。千户大人巳时初刻升堂,别迟了。”
  赵承烨去东厢领完腰牌,又带着人来到正堂前等着。
  正堂前已站了六七个百户,都穿得比赵承烨板正。
  几个百户见又来一个生面孔,只淡淡扫一眼,便各自和身旁的亲兵低语。
  李长顺凑到赵承烨耳边说:
  “大东家,那帮人看咱们像看要饭的。”
  赵承烨说:“你现在站直点,比什么都强。”
  李长顺一听,立刻挺了挺胸,腰带都紧了些。
  时辰一到,堂鼓三声。
  正堂大门从里面拉开。
  一个三十来岁、面白无须的千户从后堂走出来,穿圆领青袍。
  众人躬身:“见过千户大人。”
  赵承烨站在最后一排,跟着弯腰,眼睛往上一扫,正看见千户在堂上主位坐下。
  身旁一个经历司书吏捧着名册站定,高唱一声:
  “各官听点。”
  赵承烨来之前就查过这个人。
  沈应,正五品,世袭千户,府城沈家,跟沈东同族。
  十六岁袭了副千户,熬了快二十年才转正。
  此人不贪功,不树敌,对兵备道一向能拖就拖,只想平平安安熬到致仕。
  赵承烨心里明白,这种上司不找事,也不会替你扛事。
  名字一个个报过去,轮到“惠安县巡防百户赵承烨”时,赵承烨上前一步,应了声“到”。
  沈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,又落到他身后那十几个人身上。
  “你就是惠安那个剿贼有功的赵承烨?”
  “回大人,正是。”
  沈应点了点头,看不出是嘉许还是敷衍。
  他转头看了身旁书吏一眼,书吏会意,继续唱名。
  等名册唱完,沈应说了几句“恪尽职守”之类的场面话,便端茶送客。
  ......
  出了千户所大门,赵承烨走在最前头。
  身后十几个人跟了一串,个个挺胸收腹,脸上那股紧绷的神情还没完全放松下来。
  刘彪从台阶上下来,腿肚子还在发软,直到拐过街角,才长出一口气,拿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。
  李长顺凑到赵承烨旁边,回头望了一眼千户所的大门,又转过来小声问:
  “大东家,这就算上任了?那咱们是不是明天就能回惠安了?”
  赵承烨没答。
  牛勇在后面接了话:
  “早着呢,点卯才走了一半。千户所只认了人,兵备道那半还没完。粮饷、军械、回执,全卡在兵备道衙门。不拿到手里,回了惠安也开不了百户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