柜台后,孙掌柜把一张存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像是不认识上面的字似的。
看完才慢吞吞地拨算盘。
每拨一下,还停下来拿毛笔在账本上点一点。
旁边伙计也跟着放慢手脚,一张票一兑就是小半盏茶。
后头有人等得不耐烦,刚张嘴要催,刘彪就往前站一步,枪杆子轻轻一横。
那人就闭嘴了。
一直候在人群外的李长顺小跑着从后头绕过来,凑到赵承烨耳边,气还没喘匀:
“百户,人准备好了。”
赵承烨点了下头,只说了一句:“让他们上。”
李长顺又钻回人群里去了。
不多时,人群前面挤出几个人来。
都是寻常百姓打扮,有穿短褐的,有挎竹篮的,还有一个怀里抱着个包袱,看模样像是专门从家里拿了银子赶来的。
他们走到钱行台阶下,仰头看着赵承烨,其中那个挎竹篮的妇人先开了口:
“百户大人,我们这时候还能存钱吗?”
她声音不大,偏偏附近几排人都听得真真的。
赵承烨看着她,笑着应道:
“能。随时存,随时取,四海钱行的大门开着。”
那妇人“哎”了一声,挎着竹篮就往台阶上走。
一个婆子忍不住了,上前半步拉住她袖子,小声道:
“大妹子,这时候你还敢往里存?”
那妇人瞧着婆子,倒没急着答,只把臂弯里的竹篮往上颠了颠,里面几串铜钱哗啦一响。
“婶子,我不存钱行,放哪?上回的山贼你忘了吗?放别家钱庄,一个月还得倒贴几个保管费。放四海钱行存着,月月还有息钱。”
那婆子张了张嘴,憋出一句:
“可、可钱行现在没钱了!你这存进去就取不出来了!”
妇人努努嘴,往台阶那排银箱一指:
“那这些是什么?石头啊?”
这话一出,周遭七八个人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二十几口箱子还在,其中五口掀开着,日头斜照,里头的银锭亮得晃眼。
那几个人的表情就有些松动了。
他们本来就是被风言风语裹来的。
别人说钱行倒了,他们就觉得倒了。
别人说钱行倒了,库房银子被搬空了,他们就跟着信。
现在白花花的银子就码在门口,百户大人也站在那儿,现在有人要往里存钱,自已却拿着存票要取出来。
这算什么事?
有个老头一拍脑门:
“对啊,我这银子存着是吃利息的,取出来我往哪儿搁?”
旁边一个汉子讪讪地接话:
“我其实也不想取,就是看你们全来了,怕就剩我一个。”
“你怕什么?这二十几箱银子你没看见?”
“先前说库房银子被搬走的那些人,怎么不吭声了?”
“这还不清楚,有人眼红,存心要搅黄这钱行!”
议论声还没落下,队伍后头已经有人站不住了。
这大热天的,又晒又挤,前头兑银子的速度慢得跟数米粒似的。
现在经人一点拨,众人心里都活泛了。
钱行又没出问题。
台阶上一字排开的银箱,柜台后头还在不紧不慢地兑着银子。
如果钱行真出了事,还兑什么?
最先走的是个麻脸汉子。
他排在最后,踮脚往前望了半天,前头的队伍连一寸都没动过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已手里那张存票,又抬头看看台阶上那些白花花的银子,嘴里嘀咕了一句:
“急个卵,银子又没长翅膀,晚点再来也一样。”
说完把存票往怀里一塞,转身走了。
他这一走,旁边几个本来就犹豫的人也跟着松动了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回头望了望身后,又望了望前面,终于叹了口气,抱着孩子挤出人群。
她边走边跟怀里的孩子说:
“回家,娘给你蒸蛋羹。”
孩子眨着大眼睛问:
“不取钱了吗?”
“不取了,明天再来。”
接着走的是个穿长衫的瘦子,手里还捏着把折扇。
他站在队伍外头看了一阵,忽然笑了:
“就这么几个银子,还取什么?我下个月拿利息来买笔墨不美吗?”
他这话说得响亮。
有人小声接话:“这书生说的是啊,放着利息不要,取出来干嘛?”
二秃子排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,听了这话,一颗心也慢慢转起来。
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存票,又抬头望望台阶上那排银箱,然后抬头望望天,像在算什么。
离十两就差一截了。
如果现在取出,没了利钱,那他还得继续多扛一段时间。
可翠花那边等不得,他每回经过她家门口,腿都迈不动。
想到那姑娘冲他笑的模样,胸口就发烫。
他把存票慢慢揣回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按了按,转身走了。
他不打算取了。
明天,后天,都不取。
等利息滚够了,他再来取。
到那时候,他就能体体面面去翠花家了。
赵承烨目送人群一圈圈散开。
方才还黑压压望不到头的街面,这会儿已经空了大半,只剩二十几个犹犹豫豫地排着。
他们偶尔回头望一眼那五口敞开的银箱,又讪讪转回去。
太阳升得老高,晒得青石板路发烫,空气里那股焦糊味被日头一蒸,反倒淡了。
他偏头朝刘彪看了一眼:
“你在这儿看着。箱子少一口,我拿你是问。”
刘彪把腰杆一挺:
“百户放心!”
赵承烨又扫了一眼那排银箱,转身往对面商会走去。
最凶险的挤兑潮已经过去了,剩下那二十几人,已经不成气候。
身后,铁二摸了一把光头上的汗,也迈步跟了上去。
赵承烨跨进商会大门,听见后头铁二问道:
“百户,这些人前一刻跟要吃人似的,怎么一看见银子就全蔫了?”
“你见过抢粮没有?一人说粮要断,满城的人把粮铺都搬空了。第二天官粮照样摆着,你看还有人抢吗?”
赵承烨现在说的轻巧,其实刚刚他也是没底的。
铁二咂摸了一会儿,狠狠点了下头:
“他娘的,还真是这个理。”
......
“审出来了,黑龙帮。”
赵承烨刚进议事厅,脚还没落地,朱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。
赵承烨愣了一下。
他有点意外,原以为是县城里哪个不开眼的钱庄同行在背后使绊子,结果又是老对手。
他走到主位坐下,先灌了半碗茶,才开口:
“谁在背后指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