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姈斜了他一眼:“怎么,赵百户还怕我半路走不动,要你背回来呀?”
赵承烨心说,也不是不行。
他脑子里那画面还没成形,就被苏姈一句话拍散了。
“你又在想什么?”
赵承烨一看,苏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跟前,眼睛半眯着。
他往后仰了仰,拉开点距离:
“没想什么。”
“你笑了。”苏姈拿手指点了点他嘴角,“还笑得贼兮兮的。”
赵承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有那么明显吗?
他清了清嗓子,摆出个正经模样:
“我这是想到要去看滩涂,心里高兴。”
苏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懒得拆穿,背着手来到小白身边。
那猫正仰面摊在地上晒肚皮,一副万事不管的懒样。
苏姈用脚尖在它肚子上轻轻蹭了蹭。
小白四脚朝天,眼睛半睁,尾巴尖动了一下。
“那等你......方便些再去。”
苏姈正要弯腰去挠小白的肚皮,听见这话,动作停在半空。
片刻后,才伸手把小白捞了起来。
猫到了她怀里,立刻把脑袋往她臂弯里一埋,只留条尾巴在半空里慢悠悠地甩。
“那便两日后出发吧。”
“你不多歇几天?这事不急的。”
苏姈抱着小白,侧过脸看他,“赵百户,你方才不是还急着问那户人家住哪吗?怎么这会儿又不急了?”
赵承烨暗道,那能一样吗?
他是想弄清咸鱼的事,但也没到要让人家姑娘带着身子不便跟他跑几十里地的地步。
“我那是问,又不是催。”
“哦。”
苏姈也没再说什么,抱着小白往西厢走。
赵承烨站在原地,看着她进了屋,门虚掩上,才把目光收回来。
他在桂花树下多站了一会儿。
九月下旬的风从墙头翻进来,已经有了些凉意,把他脑子里那点乱糟糟的东西往下压了压。
棋子。
这俩字韩沛临死前当咒念,差点就把他给摁进去了。
他半夜醒来,喘不上气,梦里刀尖入腹那感觉真得不像假的。
可那又怎样。
天底下谁不是棋子?
皇帝是老天爷的棋子,韩沛是秦卓的棋子,秦卓是兵备道那些人的棋子。
能上棋盘就已经比烂在地里的强。
真正要命的,不是被人摆哪儿,是你被人吃了还觉得自己是棋手。
他赵承烨从柳河里爬出来的时候,连棋子都算不上,顶多是别人随手甩掉不要的一颗沙。
可如今这颗沙,也磨出了棱角,能扎人手了。
韩沛觉得把真相掀给他看,就能让他乱了心神。
可这世道,谁背后没站个人?
站的人能不能信,才是关键。
苏姈站在他背后,韩沛背后是秦卓。
同样是下棋,一边拿他当刀,一边......他想到这儿,又回头往西厢那看了一眼。
至少苏姈摆他上棋盘的时候,会先让他选择。
月事这借口都舍得拿出来堵他,可见是真没把他当外人。
这就够了。
他收起思绪,迈步往前院走。
......
铁二骑在马上,两条腿早就不像是自己的了。
从惠安出来,走了将近四天半,翻了几道山,过了几个镇。
屁股从疼到麻,到现在只觉得胯下这牲口跟自己有仇。
他回头瞅了一眼身后那支车队。
顺通车马行的十一辆大车,加上四海商会自己押货的三辆车,前前后后拉成一条线。
路是土路,日头一晒,浮土足有半指厚,马蹄子一踩,黄尘滚滚。
弟兄们早用布巾子蒙了半张脸。
“这路他娘的是哪个孙子修的,浮土比砂锅底还厚,石子全在底下硌脚!”
铁二拍了拍前襟上的灰,转头朝旁边吐了口唾沫,嘴里全是沙子。
郑山催马从后头赶上来。
这人是郑森的侄子,也是这次顺通车马行带队的,二十几岁,脸被晒得发红。
他看了看日头,又往远处那条官道尽头指了指:
“再走一个来时辰,有个张家坳,今晚可以歇在那里。不过那附近有个山寨,聚了百来号人,过林子时得小心些。”
铁二一听“山寨”两个字,低骂了一句:
“这他娘的,这清平府是捅了山贼窝了?走一路碰一路!”
才进清平府地界百来里,已经碰了四回。
头一回是真刀真枪干了一场。
对方百来人,手里家伙五花八门的,冲上来时嘴里喊得震天响,结果被他带着三十个弟兄两个照面就冲散了。
这三十人都是在牛勇手底下练出来的老帮众,练的是军阵配合,手里拿的又是好家伙,对付一般贼寇跟砍瓜切菜似的。
前三回里,后两回,对方远远看见他们这五十来人的队伍,自己就先跑了,连个照面都没打上。
第四回最荒唐。
一帮破衣烂衫的流民拦住去路,说要收“买路钱”。
铁二下马走过去,对方一瞅他那颗光头,再瞅后头齐刷刷亮出来的刀,当场散了大半,剩下几个腿脚慢的,连滚带爬钻进了路边的林子。
队伍又往前走了小半个时辰,前方探路的弟兄回来了。
这人叫杨六,三河帮的老人,是铁二的心腹。
他打马跑得急,脑门上全是汗,到了跟前一勒缰绳,急道:
“帮主,前头两里地,有山贼在劫道!”
铁二正拿袖子擦光头上的汗,闻言动作一顿,转过头来:
“多少人?”
“看不太清,少说四五十个。正劫一支马队,两边还僵着。马队里有女眷,随行二十来个都带着刀枪,山贼围住了,一时半会儿没拿下来。”
铁二把袖子放下来,问旁边的郑山:
“会不会就是张家坳那帮?”
郑山没立刻接话。
他眯着眼往官道深处看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摇头道:
“不好说。这地界我们熟,可山贼换窝也快。不过,四十来人的这种规模,倒像是张家坳那边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头,脸色有些凝重:
“可也保不齐是冲咱们来的。前头几个镇都露了底。如果他们在前头放一队假劫道,引咱们过去,再在路上埋一拨......”
杨六说:“不像。小的趴草里看了半刻,打斗是实打实的,地上已经见了血。”
铁二把刀从后腰抽出来,拿拇指刮了刮刃口:
“管他娘的像不像。让我眼睁睁看人在眼前被劫,我铁二还没那么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