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心中一动,百户所一百来号人,会水的不过七八十.
能在船上站稳、真正能动手的,还得再打个折扣。
晕船这事,最没道理可讲。
你陆上再能打,上了船,该吐照样吐。
这药方若能抄来,可比十条船都管用。
他抬眼看向苏姈:
“这药,你身上还有多少?”
“你还晕呀?”
“不是。”赵承烨摸了摸鼻子,难得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是想问问,这药丸的方子,能不能抄我一份。”
苏姈睨了他一眼,江风把帷帽白纱吹得斜贴在脸侧。
她伸手按了按,才慢悠悠道:
“晕一回船,就打算改行做药贩子了?”
“赵百户,你如今眼里除了铜板,还装得下别的吗?”
赵承烨正色道:
“这叫未雨绸缪。你想想,以后我百户所那帮弟兄要练水军,上了船个个吐得跟虾米似的,还练个屁。”
这话说得义正言辞,旁边李长顺却小声嘀咕了一句:
“百户,方才吐得最凶的好像是你自己。”
赵承烨转头看他。
李长顺脖子一缩,退到刘彪身后,拿刘彪当盾牌使。
刘彪不明所以,还挺了挺胸。
赵承烨懒得跟这俩活宝计较,重新看向苏姈,脸上挤出个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谄媚的笑容:
“苏小姐,透个底呗。这药贵不贵?用的什么料?”
“倒也不贵。海带草、山姜、几味香料,都不贵。就是配比麻烦些,火候差一点,药性就全跑了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拿手指绕帷帽垂下的纱带。
“那方子......”
“送你了,反正我也用不上了。”苏姈说得很随意。
赵承烨愣了下。
他以为她又要提条件,比如让他多写十回《西游记》,或者再做一个月饭。
结果什么都没要。
他反倒不踏实了。
“你真白给?”
“白给呀。怎么,非得我提点条件你才踏实?”苏姈白纱后头那双眼睛弯弯的。
“不是,我这不是......”
赵承烨又卡了壳。
他总不能说,我习惯了被你变着法儿地拿捏,你突然不拿了,我反倒有点慌。
苏姈像是看穿了他心思,轻笑一声:
“赵百户,我可不是那等斤斤计较的人。一张药方而已,就当还你照顾小白十几天的情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赵承烨再矫情就没意思了。
他点头:“那行,等回了惠安,我把这方子给老李,让他去配。你那份人情,我记着。”
苏姈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没太当回事,转头望向江面。
赵承烨顺着她目光看过去。
正午已过,日头偏西,整条江被晒得发白,远处几道船影在波光里若隐若现。
......
而在他们这艘楼船后面,远远缀着一条座船。
船不大,吃水浅,风帆半张,看着跟江上跑短途的小货船没两样。
此刻船头站着两人。
打头的是个书生模样的老头,灰白山羊胡,正是温先生。
他旁边是个铁塔似的虬髯大汉,名叫马威。
船舱里还有六人,都穿着极普通的短褐,脚上麻鞋布鞋混杂,看着就像搭船过江的苦力。
但如果有人靠近,就会闻到一股极淡的腥气。
那是刀口舔血的人才有的腥气。
旁边马威开口,声音压得低:
“温先生,前头就是拐子滩了。这地方水急,大船得借风。跟太近,人家回头一瞅,咱这条船就藏不住。”
“放半里。”
马威应了一声,抄起竹篙往水里一点。
船慢悠悠荡开几丈,跟前面那艘楼船又错开些距离。
......
夜泊江湾,相安无事。
翌日一早,赵承烨睁眼,盯着陌生舱顶片刻,才想起自己在船上。
那药确实管用,后半夜他睡得极沉,船晃归晃,胃里再没翻腾。
起身出舱,江风扑面,脑子彻底醒了。
甲板上已经有人了。
船工在收拾锚链,刘彪在船头对着江面扎马步。
苏姈还没起,怀玉也没见着人,船楼上那几扇窗户都还闭着。
船老大是个四十来岁的矮壮汉子,姓夏,人称夏老船。
他见赵承烨出来,咧嘴笑道:
“赵东家,睡得还成?”
“还成。”
赵承烨环顾四周,船已经离了江湾,正沿着江岸往东走。
两岸的山矮了,水也渐渐混了,闻着有股泥腥味,跟上游的清冽两个样。
他转头问夏老船:
“还有多久能到?”
“快了。过了前头那个弯,就到码头了。”
船又行了小半个时辰,终于在海洲镇的码头靠了岸。
这码头建在沧浪江入海口的内港里,离真正的海面还有一段距离。
江面到这里宽得跟湖一样,水势缓了,泥沙也沉了,正适合泊船。
海洲镇便是占了这么一处好地方:往南连着江,往东出去才是海,北边是滩涂和盐场。
镇子坐在江海之间的高地上,四面水绕,只一条长堤通到码头上。
赵承烨站在船头,先把四周看了一圈。
码头外一道木栅水门,石墩上插着旗,几艘船正排队递文书。
水门两侧各站着几个穿灰蓝号服的兵丁,腰间挂腰牌,身后各有一名带刀的人。
赵承烨眯了眯眼。
这是海洲镇巡检司的人。
海洲镇名为一个镇,港口进出却比惠安县还严。
江口这道水门一横,谁家的船、装的什么货、从哪来、到哪去,全得在墩子上留个底。
夏老船显然不是头回来,刚靠水门就从怀里摸出两张写满字的纸。
船在石墩前停稳,一个灰蓝号服的汉子跳上甲板,一只手按在腰刀上。
他先看了眼夏老船手里的文书,又扭头扫了圈甲板上的人,最后在赵承烨几个生面孔上多停片刻。
“船上什么人?”
夏老船忙弓着腰递上文书,陪笑着回道:
“回官爷,船上是我家东主和几位客商,从怀安府过来,到海洲镇办点海货生意。路引、船帖都在这儿。”
那汉子接过文书,借着天光看了一阵,又抬头看了看赵承烨,问:
“哪位是船主?”
夏老船刚想指,赵承烨先开了口:“我是。”
那汉子走到他跟前,打量了下:“什么生意?”
“咸鱼,还有些干贝虾米。”赵承烨笑了笑。
那汉子点点头,目光往刘彪腰间一落:
“带着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