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趴在刘彪背上,半张脸陷进那汗水湿透的衣领里。
嘴里的血腥味一阵阵往上顶,伤口疼得他牙齿都在打颤。
但疼归疼,意识却像被那点温软勾着,怎么也散不干净。
苏姈亲他了。
那一下来得太快,快得像海上的风,还没等他品出味儿来,就已经散了。
只剩那点温度,还赖在额头上,怎么都不肯走。
刘彪一边跑一边嚷,李长顺在后头哭。
风从耳边灌过去,滩涂上的泥浆被前面几个兵丁踩得四处乱溅。
赵承烨费力地半睁开眼,前头几个弟兄已经散开,有人提着刀在两边跟着小跑,生怕还有什么埋伏。
刘彪背宽,跑起来却颠得厉害。
每一下震动都从后背传到胸口,伤口里便涌出一股血。
赵承烨能清楚感觉到,自己这条命正随着刘彪的跑动一点点流走。
他眯着眼,借着最后一丝夕阳,看向自己垂下来的手。
手指已经凉了。
满手都是泥和血,青白得不像活人的手。
他娘的!
他忽然有点不甘心。
那姑娘亲了他,就说明她心里有他。
她嘴上再能耐,再端着,这一下算是全交代了。
可这事,天不知地不知,刘彪他们也没看见。
连她自己,大概都做好了“他若死了,这事便死无对证”的打算。
一个黄花大闺女,头一回亲男人,亲的是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。
这账,怎么算都亏。
亏到他赵承烨就算到了阎王殿,也得拍着桌子把生死簿要过来重写。
他越想越冒火。
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干。
百户所刚练水军,商会正往外扩,苏姈的账还没还。
他连娶媳妇的三书六礼流程都没搞明白,更别说把人从府里娶出来该用什么章程。
死在这破滩涂上,叫什么事?
刘彪嗓子里已经带着哭腔:
“烨哥儿,你别睡啊!”
赵承烨动了动嘴唇,只出来一口血沫子。
他又试了一次,声音沙哑得不行:
“......船。”
刘彪脚步一顿:
“啊?”
“找......船。”
赵承烨费力地抬了抬下巴,往滩涂西边指了指。
那边有一片黑乎乎的芦苇荡,贴着一条废弃的老河汊,从岸上一直长到水边,比人还高。
李长顺急了:
“百户,你这伤得赶紧找大夫!”
“不行。”赵承烨喘了两下,把脸从刘彪衣领里抬起来一点:
“他们......能埋伏第一次,就能......埋伏第二次。回镇子太显眼,大夫......也未必干净。”
他话里还有另一个意思:大夫来了也未必救得了,反而会掀开他的衣裳,看见一个早该死透的人还在喘气。
刘彪和李长顺对视一眼,谁也没再吭声。
前面开路的石头回头问道:
“百户,往西边走吗?”
赵承烨“嗯”了一声,又趴回去。
......
芦苇荡比他们预想的深得多。
刘彪背着人走进去,水齐了膝盖,冷得他直打颤。
李长顺在前头拨着芦苇探路,后面的兵丁一个接一个跟紧,没人说话,只听见水声和风声搅在一起。
赵承烨的视线越来越糊,但他还强撑着,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眼方向。
那艘破船斜在芦苇荡深处的一截土埂旁,船身半陷在泥里,周围全是一人高的野草。
这种地方,涨潮时半淹着,退潮时露出来,平时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。
刘彪把人从背上放下来,几个兵丁七手八脚地铺了件短袍在舱底。
赵承烨躺进去时,已经快昏过去了,眼皮重得掀不开。
“石头。”他嘴唇翕动。
石头赶紧凑过来:
“百户,我在。”
“脚印......抹了。”
石头愣了一下,但很快点了头。
他带着两个人折了干芦苇,在微弱的月光下,横过来贴地扫。
岸上那几串脚印又深又乱,扫到一半,他回头朝已经蹚进水里的几个弟兄喊:
“别走泥地,找长草的地方踩。”
李长顺跪在船边,按着他胸口伤处的布已经换了两回,血还在往外渗。
他急得手直抖:
“百户,你让我去找个郎中吧,再这么流下去——”
赵承烨没睁眼。
他攒了好几口气,才断断续续说出一句完整的话:
“大夫......不能来。”
李长顺张了张嘴,没敢问为什么。
赵承烨也没解释。
他清楚,只要血止住,用不了两三个时辰,刀口就会开始收。
到那时候,随便来个懂行的掀开衣裳一看,一个胸口被捅穿的人还能喘气,他这身子骨的秘密就全完了。
而且难保刺客不会有后手。
深更半夜几个带刀的人叫走大夫,对方肯定能顺藤摸瓜追过来。
刘彪守在一旁,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的,头上全是泥浆和血点子,嘴皮子抖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:
“那俺......能干啥?”
“火。”赵承烨说。
“啊?”
“刀......烧红。”
李长顺先反应过来,脸刷地白了:
“百户!不成!这会要人命的!”
“总比......”赵承烨咽下嘴里涌上来的血,“流死强。”
刘彪愣了一瞬,随即脸也白了,但也再问,只咬着牙翻出破板子。
他在船头避风处架了火。
火光跳了几下,慢慢稳下来。
赵承烨让李长顺把刀搭到火上,等刀面泛了暗红,才说:
“......按着。”
李长顺咬着牙按住他胳膊,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。
刘彪把刀从火上提起来,手腕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赵承烨想笑,但实在笑不动了,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稳点......烫歪了......做鬼都回来踹你。”
刘彪重重点头,眼睛红肿。
刀落下去的时候,赵承烨连喊都没喊出来。
只闻到一股皮肉焦糊味,紧接着眼前一黑,耳朵里“嗡”的一声,什么都远了。
......
离赵承烨所在滩涂几里外,一条渔船泊在潮线边,随浪轻轻起伏。
温先生站在船头,手里那三枚铜钱已经不知道搓了多少个来回。
借着微弱的月光,他看见远处堤上晃出了两道人影。
他吩咐船夫道:“撑过去。”
跳板还没搭稳,那两人已一前一后翻上船来。
打头那人单膝点地,头低着:
“温先生,马哥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