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在商会独自坐了一会儿,这才出来。
他没有骑马,步行去了百户所。
路上碰见几个挑担子的,都认得他,点头哈腰地喊赵百户。
他一一应了,步子没停。
......
百户所前院的校场上,刘彪正光着膀子举石锁。
李长顺也拿了杆长枪在旁边比划着,戳一下,抬头看一眼刘彪,再戳一下。
两人听见脚步声,同时扭头。
看清来人,脖子齐齐一缩。
石锁从刘彪手里滑下来,闷响一声,差点砸到脚。
他手忙脚乱把地上的衣服往身上套,袖子穿反了,又脱下来重新穿。
李长顺把长枪往架上一扔,然后站直,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。
赵承烨背着手走到校场中间,没急着开口。
他先扫了一圈,场上几个兵丁全站直了。
天色还早,牛勇应该带着其他人在惠民河那边练着。
“谁露的馅?”
李长顺的手唰地指向刘彪,干脆利落:“彪哥!”
刘彪嘴一张,脸涨得通红:“俺——”
“你不用辩。”赵承烨抬手止住他。
刘彪的嘴还张着,话卡在嗓子眼里,满眼委屈。
“从明天起,上午跟牛总旗练,下午去商会那边上学。”
刘彪愣了。
“学什么?”李长顺在旁边替他把话问出来了。
“认字。晚点我跟我大伯打声招呼,每日下午去他那儿。学不好,晚上不许吃饭。”
刘彪的嘴终于合上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双手指节粗大。
他试着把手指握了一下,像是在握一根看不见的毛笔,那姿势怎么看都像握着一把锄头。
他闷声道:“百户,俺学不会。”
“学不会就饿着。”
刘彪的脸涨得通红。
李长顺在旁边肩膀一抖,想笑又不敢笑,憋得整个人都在打颤。
校场上那几个兵丁,一个个站得笔直,生怕殃及池鱼。
赵承烨没管他们,目光落在刘彪身上。
刘彪这脑子神一阵,鬼一阵的。
鞑子说不定就要打来了,他可不想牛勇在前头喊“左翼包抄”,刘彪听成了“左翼吃饱”,然后回头问一句“啥时候开饭”。
李长顺还在那头偷着乐,赵承烨瞥了他一眼,李长顺立刻把脸绷起来。
“你笑什么?”
李长顺浑身一哆嗦。
“你陪他一起去,原来的一个时辰改成一下午。”
李长顺的嘴张成个大洞,比刚才刘彪那个还大。
他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半天蹦不出一个字。
最后只能捏着鼻子点头。
......
赵承烨罚完两个憨货,从百户所牵了马,骑到惠民河。
牛勇正带着兵丁在河里负重泅水,几条小船上另有一拨人在练攻守。
赵承烨看了一会儿,把牛勇叫到岸边,领着他往惠民河与沧浪江汇流处走。
汇流口水势平缓,两岸开阔,正是设卡的好地方。
赵承烨把巡防哨的事说了,让牛勇明日便组织民夫开工。
交代完,他翻身上马,往家走。
......
回到宅子,天已是黄昏。
后罩房的烟囱冒着炊烟,细细一缕,被晚风扯得东倒西歪。
满院子都是饭菜味。
他站在垂花门前,手伸进怀里摸了摸。
银钗还在盒子里头躺着。
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宋氏说这件事。
出去一趟,本以为是去看咸鱼谈大买卖,结果钱没捞着,人还挨了一刀,苏姈也走了。
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!
他上辈子在街头赌摊上都没输得这么难看。
他不用猜也知道是黑龙帮那帮狗东西下的手。
不然除了他们,还能有谁?
可惜他马上要出远门送蒋家那帮人,半个月内抽不出手。
“等着。”他低声嘀咕了一句,牙根紧咬,“等老子回来,连本带利,让你们连本带利把命吐出来!”
他提了一口气,迈过垂花门。
宋氏正坐在石桌旁,怀里抱着小白。
那猫在她膝上团成一团,被顺毛顺得呼噜直响。
宋氏一只手挠着猫下巴,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。
苏姈竟是没把猫带走。
听见脚步声,宋氏抬起头。
那张脸上的表情,赵承烨太熟了。
从小到大,他每次闯祸回家,宋氏都是这张脸,嘴角抿着,眉毛拧着,眼睛里一半是火,一半是心疼。
以前是偷了隔壁的鸡,后来是赌输了钱,再后来是被人抬回来浑身是血。
每一次,宋氏都是这副表情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赵承烨摸摸鼻子,把目光从小白身上挪开,落到宋氏脸上,露出一个他自认为最诚恳的笑。
“娘,我这不是有事耽搁了吗。”
宋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老实交代,你是不是对苏姑娘做了什么?”
赵承烨一愣。
这话问得他脑子没转过来。
“天地良心,我哪敢对她做什么。”
他说得飞快,说完自己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亲是没亲过,那是她亲的他。
抱也是她抱的他。
至于嘴上占便宜那些事,苏姈占他的便宜比他还多。
宋氏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“那她回来那几天,怎么魂不守舍的?饭没怎么吃,觉也睡不好。”
“我几次起夜,都看到西厢灯还亮着,有回半夜过去瞅了一眼,她坐窗边发呆,手里抱着小白,眼睛都是直的。”
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,脸上那点火气被心疼压下去几分。
“不是你欺负她,她那么乖巧一个姑娘,怎么会变成这样?”
赵承烨张了张嘴。
魂不守舍。
饭也没怎么吃。
睡觉也睡不好。
这几个字单个拆开他都认得,拼在一起往脑子里一放,胸口忽然又闷了一下。
她为他伤心了。
他在海洲镇醒过来,烧她衣服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?
想的是她没等他,想的是她连等他睁眼的工夫都不肯留。
他拿这个理由给自己撑腰,撑了一路,撑到船舱里跟她摊牌,撑到她说“我图的,是你敢信我”。
可她回了惠安,先来看了宋氏。
然后把最后的决定权交给了他。
赵承烨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。
石桌那边,宋氏见他半天没吭声,脸色变来变去,火气又上来了。
“问你话呢,发什么愣?”
赵承烨回过神来。
他在宋氏对面坐下,“娘,我没欺负她。”
他顿了一下,喉咙里堵得厉害。
“她应该是想家了。”
“对了,她下午回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