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氏这话说得不疾不徐,像在讲一件跟自已没关系的事。
  可赵承烨注意到,她说到“土司衙门”四个字的时候,站在旁边的那个老头眼皮跳了一下。
  老头听不懂汉话,但“土司”这两个字他听懂了。
  或者说,是那个词里的某种音节,让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。
  赵承烨没看吴氏,他把目光转回老头脸上。
  老头正咧着嘴朝他笑,缺了门牙的洞露着,银环在脚趾上叮当响。
  可那笑,赵承烨见过。
  那些交不出钱的小贩脸上,就是这种笑。
  笑得越热络,心里越苦。
  一个寨子的头人,活得跟个佃户似的。
  养四头猪,全是给土司养的。
  鸡下了蛋,得先往土司衙门送。
  连把防身的刀都留不住。
  这要搁在惠安县,周文渊要是敢这么收税,赵承烨能带着铁二把他衙门给掀了。
  可这老头掀不了。
  土司是世袭的,手里有兵有粮有朝廷发的印信。
  僮人寨子散落在山里,一个寨子几十户,单拎出来哪个都打不过。
  除非他们联合起来。
  赵承烨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不是现在该想的事。
  他转回吴氏,笑了一下。
  “夫人,你这故事讲得挺好。可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  吴氏抬眼看他。
  “赵百户这话,是打算不管?”
  “管什么?土司盘剥寨子,那是朝廷的事。我一个六品百户,管不着人家土司的地盘。”
  吴氏没有急着开口。
  她转身往竹楼侧面走,像是笃定赵承烨会跟上来。
  赵承烨站在原地想了想,到底还是跟了上去。
  他倒想看看这女人还能掏出什么牌来。
  两人走到竹楼侧边一处石墙前,墙外是坡地。
  坡下有一条小溪从山涧里淌出来,溪边架着竹筒水车,吱呀吱呀地转。
  吴氏站定,目光越过矮墙往远处看。
  那边是层层叠叠的山,暮色里只剩些黑黢黢的轮廓,最高那座被云缠了半截腰。
  “赵百户,从这往山里走三天,有一座金矿。”
  金矿。
  赵承烨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几遍。
  这女人嘴里说出来的东西,从粮草单子到岭南亲家,一个比一个大。
  现在直接上金矿了。
  他要是在这儿再多待几天,这女人怕不是要告诉他前朝玉玺也埋在寨子后头。
  吴氏见他不接话,偏过头看他。
  “赵百户不信?”
  赵承烨往墙上一靠,两条胳膊搭在墙沿上,姿势懒散,语气更懒散:
  “夫人,你一个燕北边军参将的夫人,带着儿女往南跑了几千里。”
  “按理说,你该满脑子都是怎么保命,怎么到岭南。可你先是给我看粮草单子,然后认僮寨头人,现在又告诉我山里有金矿。”
  他偏了偏脑袋,看着吴氏。
  “我能不能问一句,你家蒋参将在燕北守关的时候,是不是还兼着开矿的差事?”
  吴氏听出他话里的刺,嘴角一动,不像是笑。
  “这金矿,不是蒋家的。”
  “那是谁的?”
  “前土司的。”
  赵承烨把搭在墙沿上的胳膊收了回来。
  吴氏继续道,声音压得很低:
  “土司岑家在这片山里经营了几十年。金矿是他们最大的秘密,每年只敢偷偷采一点。后来岑家被问罪,土司衙门一锅端了,可金矿的事,朝廷不知道。”
  赵承烨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。
  “朝廷不知道,你知道?”
  吴氏转过头来看着赵承烨:
  “我夫君蒋重阳,年轻时,在这里做过巡检,后面娶了土司的女儿。”
  赵承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。
  吴氏也看着他,不躲不闪。
  暮色里,她的眼睛很亮。
  赵承烨慢慢直起身:
  “你总不会告诉我,你就是那个土司女儿吧?”
  吴氏没有回答。
  她只是抬起手,把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。
  没回答就是默认。
  赵承烨等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
  “夫人,你爹被人问罪的时候,你多大?”
  吴氏的手指停了。
  “十四。”
  “十四岁。”赵承烨重复了一遍,“你爹没了,土司衙门一锅端了,你一个人怎么活下来的?”
  吴氏看着远处幽幽道:
  “嫁人。”
  “蒋重阳那年刚从北边调过来当巡检,人老实,话不多。我托人递了话,他娶了我。”
  赵承烨听完,点了点头。
  他心想,这女人十四岁就能自已给自已找活路,怪不得能把蒋家从燕北拖到岭南,一路躲过钟道全的人。
  这脑子,搁哪儿都能活。
  赵承烨重新往石墙上一靠,两条胳膊搭在墙沿上,姿势跟村口晒太阳的老汉没什么区别。
  脑子里却在想。
  金矿。
  这女人手里攥着一座金矿。
  前土司的产业,朝廷不知道,岑家被问罪之后没人接手。
  按理说,这玩意儿就是无主之物,谁先下手就是谁的。
  吴氏手里有路线图,握着矿的底细。
  可她一个寡妇,带着两个半大孩子,守着一座不能露白的金矿,走几千里去投靠亲家。
  这跟揣着金砖要饭有什么区别?
  “夫人,你打算把这金矿献给镇南卫指挥使当陪嫁?”
  吴氏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
  她低头看了看自已交叠在身前的手,声音平静:
  “之前是这么想的。”
  “之前?”
  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  赵承烨挑了下眉。
  吴氏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很直接:
  “我遇上了赵百户你。”
  “夫人,你这话说的。”
  赵承烨笑得有些漫不经心:
  “我跟你非亲非故,你一路遮遮掩掩,到这儿才把金矿的底掏出来。怎么着,是觉得我比镇南卫指挥使好糊弄?”
  “赵百户误会了。镇南卫指挥使正三品,手握实权,跟蒋家联姻是门好亲事。可门第这东西,是相互的。”
  她顿了一下。
  “蒋家如今只剩一个遗孀,一儿一女。我夫君殉国,朝廷连个谥号都没给。镇南卫指挥使若真娶了我女儿,那是施恩,不是结亲。”
  “施恩的婚,过门之后就得低头。我女儿在人家屋檐下,一辈子直不起腰。”
  赵承烨没接话,这道理他懂。
  穷亲戚攀上富亲戚,表面风光,背后受气。
  吴氏不想让女儿走这条路。
  “那你就看上我了?”赵承烨指了指自已的鼻子,“我比镇南卫指挥使强在哪儿?品级比他低,家底比他薄,手底下满打满算两百来号人。你图我什么?”
  “图你不装。”吴氏看着他。
  赵承烨愣了一下。
  “赵百户方才进门到现在,前后打量了寨子三遍。第一遍数竹楼,第二遍找刀,第三遍看退路。嘴上在跟我说话,眼睛没停过。一个六品百户,做事比我在燕北见过的参将都细。”
  赵承烨摆了摆手:
  “你这是嫌我长了个心眼。”
  吴氏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  她继续说:
  “内镇抚司的百户,跟普通百户不一样。你上头有人,你走的路比镇南卫指挥使宽。镇南卫指挥使有的东西,你迟早也会有。他没有的,你也有。”
  这话听着像拍马屁,可细想是实话。
  镇南卫指挥使到头也就是个正三品武官,他赵承烨手里有商会、人市、钱行、报纸,还有内镇抚司的线。
  这两条路,确实不在一个方向上。
  赵承烨忽然冒出一句:
  “夫人,你这不是挑女婿,你这是挑合伙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