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夫人,蒋姑娘跟我回惠安,住哪儿?”
吴氏像是早想过这个问题,答得没半点犹豫:
“租个小院便是。惠安县城不大,找个清静院子不难。”
“不妥。”
吴氏目光一凝。
赵承烨没看她的脸色,自顾自往下说:
“钟道全的人还在追你们,他们在暗处。百户所才立了没多久,自己的人都没认全。蒋姑娘住外头,我照看不到。”
照看不到。
四个字把“外头”那扇院门,当场给关上了。
吴氏沉默了一瞬:
“那就住你商会。”
赵承烨摇头:
“更不妥。商会里全是男子,她一姑娘家住进去,传出去像什么话。”
吴氏盯着他。
手里的饭团,慢慢放回了桌上。
“赵百户,你这话说得,好像惠安县城没有一间能住人的屋子。”
这话一出,竹楼内的众人神色各异。
蒋容原本低着的头又往下缩了缩,耳朵根红透了。
竹席上那从她指缝里挤出来的糯米饭,被她悄悄用脚拨到了矮桌腿后头。
蒋霖在旁边闷头吃饭,一口饭嚼了半天,腮帮子鼓着,就是咽不下去。
桌那头,头人嚼完嘴里的饭,见众人都不说话,叽里咕噜问了一句。
蒋容赶紧低声嗫嚅了两句。
头人点点头,又伸手抓了团饭,没再吭声。
李长顺左手鱼右手饭,吃得津津有味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他听不太明白赵承烨跟吴氏在说什么,但“蒋姑娘”“惠安”这几个词反复出现,他也能猜出个大概。
他啃鱼的嘴慢了下来,眼珠子在赵承烨和蒋容之间来回打转。
女护卫没吃鱼。
嘴里嚼着饭,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赵承烨身上。
那眼神,竟有几分像怀玉看他时的样子。
赵承烨把那块鱼骨头慢慢堆在桌上。
“夫人,蒋兄跟我走,是去帮我做事。”
他抬眼,“蒋姑娘跟着去,做什么?”
吴氏没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他往下怎么编。
“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跟着哥哥住我安排的地方,外人怎么说?夫人也是女子,该比我清楚。”
吴氏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落在矮桌上那堆鱼骨头上。
那堆骨头是赵承烨吃饭时顺手码的。
一根挨着一根,头尾对齐,整整齐齐。
她沉默着。
松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她眼角那几道细纹,也跟着动了动。
蒋容的手指头,绞上了衣带。
一圈,又一圈。
头人又往嘴里塞了口饭,眼珠子左右转了转,大概是觉得这桌上气氛不对,连咀嚼声都放轻了。
蒋霖那口饭终于咽下去了,抬头看了他娘一眼,又低下头。
赵承烨观察了下吴氏的表情。
她重新抓起了那个饭团,却只是捏在手里,并没有吃。
他语气放缓了些:
“我的意思,蒋姑娘先留在你身边。等惠安那边安定了,我再派人来接。”
吴氏这才抬起眼。
她盯着赵承烨看。
只是这一次,跟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。
赵承烨那些话说得漂亮。
漂亮到找不出一个破绽。
句句替容儿着想,句句把她堵了回来。
她本该失望。
可她没有。
她盯着赵承烨,嘴角慢慢露出了笑意。
“赵百户说得是。”
她语气平缓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是我想得不周全。容儿的事,等我这边安顿下来再说。”
赵承烨一愣。
他没想到吴氏退得这么快。
他刚才那话明显就是托词,什么派人来接?
派个屁。
以吴氏的城府,不可能听不出来。
可她就这么顺势下了台阶,眼皮都没眨。
还笑得一脸温和。
那笑,像看自家人。
她是真觉得蒋容跟过去不妥?
还是,另有打算?
以吴氏的精明,联姻本是最省事的法子。
把他绑成女婿,金矿、商路、兵,全拴在一起。
这条路她走了一半,他挡回去了。
按理说,她应该换个法子继续走,或者继续纠缠下去。
刚才那几条理由,以吴氏的心机,反手就能驳。
可她就这么收手了。
就这么收了?
赵承烨盯着她,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可吴氏已经把饭团放入嘴中,低头嚼着,什么也看不出来了。
他只能点头:
“夫人说得是。”
吴氏抬了抬头,嘴角那点弧度还在。
“那蒋霖跟你走,我放心。这孩子话少,心里有数,不会给你惹麻烦。”
她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:
“他妹妹的事,往后再说。不着急。”
赵承烨没接话。
蒋容在旁边,头低得几乎要碰到桌沿。
她终于听懂了。
她娘把她往外塞,赵承烨没接,她娘就收了。
像是这事从来没提过。
可她知道,这事在她娘心里没完。
她娘是什么人?
十四岁就能把自己嫁出去的人。
她想做的事,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。
众人安静地又吃了一会儿。
头人打了个饱嗝,又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。
蒋容低声翻译:
“阿公说,天不早了,贵客早些歇息。”
赵承烨也饱了。
他朝头人拱了拱手,头人咧着缺门牙的嘴笑了一下。
蒋霖看了赵承烨一眼,那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。
赵承烨站起来,又朝吴氏拱手。
“夫人,那咱们说定了。蒋兄跟我走,蒋姑娘留在你身边。惠安那边,有我。”
他转身往楼梯口走。
李长顺见赵承烨起身,赶紧把手里饭团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跟着站起来。
下了竹楼。
十月的夜,已经有些冷了。
夜风一吹,赵承烨打了个哆嗦。
楼下,三河帮的弟兄还在空地上围了五六个火堆。
矮壮汉子带着几个寨丁蹲在石头那堆火边上,跟他们比划着什么。
语言不通,可两边人眉来眼去,看起来处得还不错。
见赵承烨下来,矮壮汉子站起身,冲他咧嘴一笑。
赵承烨朝他点了点头。
吴氏还坐在竹楼的矮桌旁。
她低头看着桌上赵承烨码的那堆鱼骨头,一根一根,整整齐齐。
她伸手,把那堆骨头拨乱了几根。
然后她倒了碗茶,抿了一口。
咽下去的时候,嘴上那弧度,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