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嗓子传出去,栅栏里头百户所那三十几个兵丁,齐刷刷望向前方。
有人笑出声,有人扯着喉咙喊了起来。
牛勇也看见了,松了口气。
右边栅栏后头的王巡检,嘴唇动了动,但没出声,只是把身子站直了。
赵承烨没有减速。
马直接从城门口那片烂泥里冲过去,蹄子踏进水洼里,泥点子溅了前排的流民一腿。
有人张嘴要骂,看见他身后的骑队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赵承烨一直冲到栅栏前,才一收缰。
那马前蹄腾空,重重落地,他顺势调转马头,面朝外头那两百多号人。
身后的六匹马跟着冲过来,分列左右。
没人说话。
蒋霖在左边。
从看见那群流民的第一眼起,他脸就一直绷着。
他没见过这种场面。
燕北的战场上敌人是鞑子,骑在马上,拿着刀。
眼前这些是百姓,是饿得站不住的百姓。
是从他熟悉的北边,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百姓。
可他知道,这些人要是冲进去,惠安县就会变成第二个镇北关,第二个北屏城。
李长顺在右边,他倒是见过逃荒的,但没一次见过这么多。
他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到底没出声,只把马往赵承烨侧后方靠了靠。
剩下四个百户所的骑兵分列左右,把赵承烨围在中间。
马匹喷着白气,蹄子在烂泥里不安地刨着。
赵承烨扫了一圈流民,朗声开口:
“本官乃惠安县巡防百户赵承烨!”
“尔等冲击关卡,是要谋反不成?”
这话一出来,前排的人明显顿了顿。
有人往后一缩,有人拽住了旁边人的袖子。
后排不明所以的还在往前挤,被前头的人一肘子顶了回去。
那黑脸汉子也下意识想往后退。
可他一回头,身后那群人眼睛全盯在他身上。
他抬起的那只脚,又慢慢落回去了。
他嘴唇哆嗦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,嗓门比刚才低了些:
“我们要吃饭......!”
后面跟着稀稀拉拉几声附和,比刚才那声浪小多了。
赵承烨皱眉。
管用,但只这一时。
几百号人堵在城门口,饿红了眼,靠一声“谋反”只能压得了一时。
他回头问牛勇:“周大人没施粥?”
牛勇往城门口一侧指了指。
城门口左边那面城墙下,两张歪倒的条凳上架着锅,锅翻了。
几个老人、妇人蹲在那片泥地边上。
有个老太太拿手指头抠地,抠一下往嘴里送一下,嘴唇上全是泥。
旁边一个妇人趴在地上,用舌尖去舔那片湿泥,像在找什么。
还有个孩子,蹲在旁边拿指甲刮泥面上的那层浮浆,刮到指甲缝里,然后嗦指甲。
赵承烨看了很久。
他翻身下马,走过去,蹲在那片泥地边上。
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里还嚼着泥,眼神是空的。
他伸手在那片湿泥上摸了一下,指尖沾的是泥,什么米粒都没有。
他站起来,把手指在衣摆上,慢慢蹭干净。
就在这时,流民里头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
“那粥就是清水!一锅水扔一把米,捞半天捞不着几粒,糊弄鬼呢!”
其他人也跟着嚷嚷起来。
“米都沉底了,上面全是水!”
“我孩子喝了两碗,还是饿得直哭!”
“你们拿我们当牲口糊弄呢!”
赵承烨转身走回来,面朝栅栏外。
牛勇朝身后几个兵丁抬手示意,那几个兵丁从栅栏后头绕出来,站在赵承烨侧后方,长枪都握在手里。
王巡检也从右边过来,在他侧后方站定,手搭在刀柄上。
他身后那二十来个弓兵没跟过来,还守在右边栅栏后头,弓梢子朝外,一动不动。
蒋霖和李长顺等人也下了马。
赵承烨等那阵喊声自己消下去,才开口。
“清不清水,我不知道。但你们砸了粥棚就有吃的了?”
黑脸汉子嘴唇动了动,没接上。
旁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:
“城里有!我们要进城!”
这一声像炸开了锅,后面的人跟着喊起来,声浪又高了起来。
有人开始往前挤,前排的被推得踉跄,脚底下在烂泥里直打滑。
百户所的兵丁挺枪,巡检司的弓兵开始拉弓搭箭。
前排的流民又停住了。
赵承烨没有管这些,自顾自地道:
“城里是有粮。”
前排的人眼睛亮了。
“可那是你们的吗?”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,当头浇下。
前排的亮光灭了,后排的喊声断了,中间那截还在往前挤的也停了脚。
“那是惠安县百姓的粮,是人家一年一年,从土里刨出来的。”
“你们千里迢迢从北方而来,惠安县没赶你们走,还支了粥棚。你们非但不领情,还要砸棚进城?”
没人喊了。
风从官道上刮过来,把衣衫褴褛的人群吹得哆嗦。
赵承烨看着流民,继续道:
“砸了粥棚,然后进城。进城干什么?砸铺子?进百姓家里抢粮?”
“你们饿,我知道。可粥棚砸了,谁都没得吃。进了城,抢了粮,然后呢?”
“你们这些人,能活着出城门吗?”
流民里头,死一样静。
那黑脸汉子喉头一动,刚想说话,被旁边一个瘦子死死拽住了袖子。
瘦子低声说:
“别闹了,他们有刀、有弓。”
人群后头忽然爆出一声,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:
“那我们怎么办!等死吗——!”
人群嗡地一下又骚动起来。
有人往前挤,有人抱着脑袋蹲下去不吭声,还有人悄悄往后退。
赵承烨把这一幕,全看在眼里。
就在这时,前排有人动了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从最前排边上站了起来。
他原本蹲着,怀里搂着个孩子。
那孩子瘦得脱了形,脑袋靠在他肩膀上,一动不动的。
他把孩子递给旁边的妇人,然后直起身,往前迈了一步。
这人比赵承烨矮半个头,黑瘦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两只手粗糙得像树皮。
他穿着件破了边的棉袄,腰上系着根草绳,脚上裹着破布,没有鞋。
他走到栅栏前,跟赵承烨隔着半丈远,抬眼看着他。
“百户大人,你刚才说谋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