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听见了。
他没恼，反而乐了。
因为他看见她脸红了。
他此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：苏姈最近，很爱脸红。
刚认识那会儿，脸红的总是他。
破庙里那声“哥”，喊得他浑身鸡皮疙瘩炸起。
她倒好，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，白皙的脸上半分异样都瞧不出来。
后来瓜棚、老树、聚德楼，她一句接一句的荤话往他脸上甩，脸不红心不跳。
他次次接不住，次次被噎得满脸通红。
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，反过来了。
桂花树下她说荤话，被宋氏撞见，她红了。
那次她让他闻猫，他说“那我下回，连你一块儿闻”，她也红了。
现在，她耳朵又红了。
就在他跟前，三步远，暮色里头，那点红几乎透光。
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，嘴角咧得更大了。
于是他干咳一声，故意不轻不重地嘀咕了一句，恰好能让她听见：
“原来脸红也会传染的啊？”
苏姈刚抬起的脚，停住了。
桃花眼一眯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往旁边走了几步，把手里那盘青菜往花坛边上一放。
盘子底磕在砖沿上，叮的一声脆响。
然后她转过身来。
赵承烨还在得意洋洋地站着，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。
他等着看她羞恼，等她拿话回怼，等着看她耳朵更红的样子。
结果她什么都没说。
她背着手，把小白留在原地，直直朝他走过来。
步子不快，不慢。
绣鞋踩在青石板上，一点声都没有。
那张绝美的脸上全是促狭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赵承烨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、你要干嘛？！”
苏姈没有回答。
只是往前走。
赵承烨退了一步。
苏姈又近了一步。
“苏姈，我警告你——”
又退一步。
她还在往前。
背着手，下巴微微扬着，优雅，不急不缓。
她就像在散步，可每一步都踩在他心跳的节拍上。
那双桃花眼里全是他的倒影，暮色底下，亮得刺眼。
他退过了后罩房的院门，又退过了廊下，后背撞上影壁。
凉砖贴上来，激得他后背一紧。
退无可退。
苏姈在他面前停住了。
她站得太近了。
近到他微微低头，就能对上她那双桃花眼。
里头有光，有笑，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隔着水看火，模糊又烫人。
苏姈歪着头，呼出来的热气打在他脖子上。
温热、轻软，还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香。
是她身上独有的味道。
从破庙那天起，他就记住了。
那味道钻进鼻腔，清晰得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
他怕一用力，就把她整个吸进去。
他脑子嗡嗡的，只剩一个念头——
抱上去。
就现在。
他的手已经动了。
右手从身侧抬起来，往她腰侧探。
指尖先碰到小袄的布料。
上好的料子，细密，滑腻，凉凉的。
再往里，是温热的轮廓。
隔着那一层布，他能感觉到她腰线的弧度。
弯的，软的。
苏姈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轻得像蝴蝶扇了扇翅膀。
但她没躲。
她甚至连呼吸都没乱，就那么歪头看着他。
桃花眼里的光晃了晃，唇角微翘。
然后，赵承烨停住了。
手停在她腰侧，离她的身体，只剩一层布。
他能觉出自己的手在抖。
底下那点热度透上来，隔着布料，烫得他心口发紧。
手指弯了弯，又弯了弯。
差一点。
就差这么一点，就要收拢了。
他看着她。
她也在看他。
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是谁？
京城第一美人，林家嫡女。
追她的人不知凡几，王爷世子、世家子弟，哪一个拎出来不比他强？
他一个刘家村的三癞子，偷鸡摸狗出身，身上那层百户的皮在这些人面前连张草纸都不如。
可他凭什么，能让她另眼相看？
这个问题他想过。
想了很久，想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他能打。
她身边有秋霜、冬青，一个护卫能抵他一百个。
不是因为他有钱。
她那身家，他把自己论斤卖了都凑不出个零头。
不是因为他有官身。
六品百户，在京城连个门房都进不去。
是因为他跟别人不一样。
那些公子哥追她，写诗、送花、递帖子、编着由头偶遇。
她烦。
她太熟了。
她一眼就能看穿，那些人是冲着“林绾珺”三个字来的，还是冲着“第一美人”四个字来的。
而他赵承烨，从来就没把她当“林绾珺”看过。
他叫她苏姈，跟她斗嘴，把她当个活人。
这就是他唯一能赢的地方。
那如果他现在抱上去呢？
她会怎么想？
“哦，又是一个。”
她会觉得，赵承烨跟那些公子哥没两样。
嘴上说“我不一样”，手底下，还是忍不住。
她逼他一步，他就扑上来了。
那她凭什么，还要对他另眼相看？
他赵承烨，凭什么从那一堆王爷世子里脱颖而出？
他不能赌。
一步都不能赌。
在她还没认他之前，他绝不主动碰她。
因为一旦碰了，他就从“特别的”，变成“普通的”了。
那些人的爱慕是廉价的。
因为太多了，满街都是，随手一抓一大把。
他的，必须不一样。
必须是在她开口之后，是在她认了他之后。
他收回手，垂在身侧，手指握了握，又慢慢松开。
掌心，全是汗。
苏姈看了他片刻。
那双桃花眼里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很快，又收了回去。
然后她皱了皱翘鼻，像嗅到了什么。
“你多少天......没洗澡了？”
赵承烨抬臂闻了闻，脸腾地就红了，通红的。
苏姈唇角那点弧度，越来越翘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背着手，往垂花门走。
“原来脸红也会传染的呀？”
声音软糯，轻飘飘的。
赵承烨靠在影壁上，盯着她的背影。
她走得轻盈，裙摆一甩一甩的，海棠步摇在暮色里晃着。
他想回嘴。
可嘴一张，脸烫得像被开水泼过，什么话都烧没了。
他抬手搓了搓。
“操。”
那道窈窕的背影，传来一声轻笑。
赵承烨后脑抵着凉砖，胸口那口气全散了。
他看着重新端起菜的苏姈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会心的，甚至带点得意。
他不是不想抱，是不能抱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她还没认。
他要是抱了，她就把他归到那一堆人里去了。
那他就输定了。
他得让她自己走过来。
不是被他拽过来。
他站直身子，拍了拍后背，抬脚继续往灶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