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拎着那包橙子进了后院。
后院也掌起了灯,比前院还多了几盏。
可灯笼挂得再密,也照不暖那股子冷清。
前院有刘彪、李长顺两个活宝,加上十几个帮众,粗嗓门能把房顶掀了。
后院满打满算就四个女人,风一过,只剩廊檐下灯笼晃动的吱嘎声。
可此刻的赵承烨,心是暖的。
他往东边那间正房望了一眼。
天冷,饭菜已经挪到屋里摆了。
门半掩着,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勾着人往里走。
里头隐约是宋氏的笑声,掺着一道软糯的调子。
软得院中的风好像都没那么冷了。
小白蹲在门槛上,两只前爪揣在身下,见他过来,尾巴尖懒洋洋地抬了抬,算是打过招呼。
赵承烨推门进去。
宋氏坐在桌边,正跟苏姈说着什么,手还在半空比划。
苏姈侧对着门,听得很认真,偶尔点一下头,回一句。
怀玉站在苏姈身后,嘴角难得带了点笑意。
桌上摆着六菜一汤,筷子整整齐齐放在碗沿上,没人动过。
宋氏一见他,脸上的笑收了几分,换上了当娘的标准表情。
“干什么去了?这大冬天的,菜都凉透了。”
赵承烨没接她这句,眼睛落在桌上那几双没动过的筷子上。
“娘,你们怎么不先吃?”
宋氏瞪了他一眼:
“苏姑娘说要等你。你说你这孩子,让人家姑娘饿着肚子等,像什么话?”
赵承烨看了苏姈一眼。
苏姈也在看他。
大大方方地看,眼睛里没有半分要藏的意思。
桃花眼里映着烛火,亮得像天上落了星星进去。
那一瞬间,赵承烨脑子里那些路上想了一路的开场白,全他娘忘了。
“你们先坐,我拿去热热。”
宋氏站起来,端起两盘菜往外走。
怀玉默不作声跟上,一手端一盘,脚步利落。
房门掩上,脚步声往垂花门那边去了。
房里就剩两个人。
烛火跳了一下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。
赵承烨拉了把椅子坐下,顺手把包袱往旁边空椅子一放。
后背一靠上去,那股酸麻劲就翻了上来。
从岭南到惠安,七天并作五天跑,全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。
可那股子酸麻再重,也压不住旁边那道视线。
苏姈侧过身来,一手搭在桌沿上,一手托着腮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烛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随着呼吸微微颤动。
赵承烨闭着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着怎么开口。
他还没琢磨出名堂,苏姈先开了口:
“听婶婶说,你去了岭南一趟?”
赵承烨睁开眼,点了下头:
“赶了几天路,下午才刚回来,接着又忙了一下午流民的事。”
他偷偷瞟了一眼苏姈的脸色,又补了一句:
“身上都馊了也没时间洗,这不一回家就想去灶房打水来着。”
苏姈“哦”了一声。
桃花眼里少见地没有促狭,而是认真。
那认真底下还藏着点别的什么,赵承烨看了半天,愣是没看透。
“我还以为你因为之前那件事,这半个月堕落了。”
赵承烨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在僮寨跟一个前土司女儿谈金矿的买卖,赶回来的路上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。
到了惠安,连家门都没进,先处理了一摊子烂事。
这叫堕落?
“我堕不堕落不知道,”赵承烨把胳膊往桌上一架,偏头看她,“我看你倒是瘦了些。”
苏姈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伸手在腰侧捏了捏,还真捏起一层薄薄的布料,嘴角一撇:
“瘦了有什么不好,省布料。”
赵承烨暗暗翻了个白眼。
省布料?
腰是省了,别处倒不见得。
她那件小袄的盘扣一颗一颗绷得死紧,前襟撑起来的那道弧度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是不是冬天里衣穿多了的缘故。
反正比从前,更饱满了一些。
不是他故意看。
是那件小袄太贴身了。
是烛火太亮了。
是那道曲线实在太不讲道理。
而且照她这样,一件衣裳的料子怕够寻常姑娘做两件了。
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。
说出口,今晚甭想轻松离开这张桌子。
说到布料,他又想到了流民。
棉花、布匹这些已经吩咐商会去买了,可需要时间。
眼下的天还不算最冷,他们咬咬牙还能扛。
可若是这几天再落一场雨,温度再往下跌,后果不堪设想。
体弱的、年老的、抱孩子的,一场寒雨就能要命。
赵承烨想得入神。
眼睛好死不死,就停在苏姈胸口那个位置。
苏姈看了他一会儿,没等到下文,慢慢坐直了身子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抬头看他。
他还在看。
那目光直愣愣的,像是魂儿被什么东西勾住了。
苏姈眯了眯眼。
见他是真在走神,一张粉脸不见怒意,只是拿筷子敲了敲碗沿。
“赵百户,你眼睛往哪搁呢?”
赵承烨回过神,这才发现自己眼睛刚刚放在哪了。
他窘迫地咳了一声:“我在想流民的布......”
他真不是故意看的。
他脑子里在想流民的布,可眼睛不听话。
苏姈把筷子放下,身子往前倾了倾,好奇地问:
“流民的布?”
桌沿到胸口的那点距离又近了几分。
赵承烨赶紧低头,把视线盯在碗里,一字一句,把揽下流民安置的活简单说了。
苏姈盯着他看了两息,靠回椅背,语气慢悠悠的:
“没想到,你倒是个大善人。”
“不用想了,我那儿有。分你一半。”
赵承烨脑子里还乱着。
他听到“分你一半”,嘴快过脑子:“你分我一半,自己怎么办?”
苏姈看着他,眉头微微蹙着,认真道:“我剩一半,够用了。”
“够用什么?你那么费布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他自己停了。
原来她在说流民的事。
他娘的,跟苏姈待久了,自己也被她带歪了。
人家一本正经说正事,他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,竟是往歪处想。
都怪这女人平时把他带歪了,如今听什么都觉得话里有话。
苏姈一挑眉,像是没听出毛病似的,顺着往下接:
“那也不至于不够用。三千匹粗布分你一半是一千五,棉花五千斤分你一半是两千五。”
“我留那半暂时用不上,你都拿去也行。”
赵承烨看着她那张还端着正经、红晕却褪不干净的脸。
烛火在她眼睛里跳着,衬得那对瞳仁又黑又亮。
她说“你都拿去也行”的时候,语气轻飘飘的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可赵承烨盯着她那双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。
三千匹粗布,五千斤棉花。
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
这些东西,是从哪来的?
而且就这么地就给他了?
他盯着苏姈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苏姈。你......这些东西,哪来的?”
苏姈没急着答。
她伸手把桌上的筷子往旁边挪了挪,又一根一根摆回原处。
那双筷子,本来就没乱。
摆完了,她才抬起眼来,嘴角弯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弧度。
烛火正落在她脸上。
那点粉,还在。
“你猜。”
赵承烨看着她那双桃花眼,忽然觉得喉咙里干得发紧。
烛火噼啪跳了一下,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