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每甲负责一块,沟沟坎坎的石头地怎么分?”
“抓阄。”
赵承烨说完,底下立刻有人开始搓手。
有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往前一凑,粗声粗气地问:
“百户大人,抓阄不公平咋整?那坡东边石头少,西边石头多,谁抓西边谁倒霉。”
赵承烨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回大人,小的李大牛。”
“李大牛,你觉得不公平?”
“小的不敢说不公平,可小的......”
“我告诉你什么叫公平。”赵承烨打断他。
“抓阄抓到西边的,下个月轮换的时候优先换到东边。”
“抓到东边的,下个月往西边去。一个月一轮,谁也别想一直占着好地。”
李大牛的嘴张了半天,最终点了点头,往后退回去。
他退回去的时候,旁边几个甲长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。
有人是幸灾乐祸他多嘴,有人是若有所思:这规矩,好像还真挑不出毛病。
“还有,奖惩。”
“每月开荒进度,前五名的甲,全甲每人奖铜钱十文。”
底下嗡了一声。
十文钱不多,可对一个流民来说,十文能买半斤糙米,能给孩子买双草鞋,能在阴雨天给自已添碗热汤。
有人开始掰手指头算,算着算着嘴角就翘起来了。
“前二十名的甲,每甲奖粮食两石。”
这回议论声更大了。
每甲两石,分开每个人省着吃能撑好几天。
几个甲长互相看了看,眼神里已经带上了较劲的意思。
“倒数前五的甲——”
“下个月,多干五天。别人轮休,你们干。”
人群中方才还在盘算着拿奖的人,这会儿全缩了缩脖子。
那点刚燃起来的火苗,被这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。
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。
“干得好的,钱粮照拿。干得差的,也别想蒙混过去。”
赵承烨的目光从这四十几张脸上一一扫过去:
“工分本子上都要记着,谁家干了多少。你们这些甲长,回去把话给我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。”
“传不到,月底对不上数,我先拿你们是问。”
甲长们齐刷刷地应了一声。
有的嗓门大,有的嗓门小,可没人敢不出声。
“最后一件。”
赵承烨的语气忽然松了松。
“明天下午,商会的布和棉花就到了。每甲先领粗布三十匹、棉花五十斤。”
“按口登记,甲长拟单,郑齐复核,张榜三日。谁多拿,全甲扣粮。”
底下那四十来号人,静了一息。
然后,有人嘴唇哆嗦了几下,到底没说出什么来。
有的人眼中已泛红。
也有人低声喊了句:“谢赵大人......”
声音稀稀拉拉,可每一句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。
赵承烨看着这些人。
他知道,三十匹粗布、五十斤棉花,对一个流民来说,不只是衣裳。
那是他们从北边逃出来之后,头一回有人拿他们当人看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。
这些人现在有多感激,日后就有多好管。
“还有,以后你们有什么事,找郑齐郑先生,他全权管你们。”
他把郑齐让到身前。
郑齐朝众人拱了拱手,面色如常,可站出来的那一步,稳稳当当。
赵承烨站在一旁,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。
刚才那句“我是你们的东家”,是他故意撂下的。
这些甲长里,有以前当里长的,有在流民里充惯了大头的,一个个都有自已的主意。
他不把话说死,这些人回去之后就会各唱各的调。
只有一开始就把规矩定死了,把“谁说了算”这件事摆到明面上,后面才管得住。
这不叫霸道。
这叫立规矩。
有了规矩,他们就不会乱。
不会乱,就不会出大岔子。
不会出大岔子,他就能把这些人牢牢握在手里。
可这些念头之外,还有一层东西,他没跟任何人说。
这些人,跟他从三河镇带出来的弟兄不一样。
那些弟兄是跟着他打出来的,信他,认他,拿命跟他赌。
这些人不是。
他们是被鞑子的马刀从家里撵出来的,是被饥饿从爹娘的坟头拖过来的。
他们跟他的关系,是一碗粥撑着的。
粥在,人在。
粥没了,人散。
所以他不能只有粥。
他得让这些人觉得,跟着他赵承烨,不只是有粥吃。
还得有盼头。
有盼头的人,才会真正留下来。
他收回思绪,抬起头,目光从那些还在抹眼睛的流民甲长身上扫过去,最后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窝棚区。
风从那边吹过来,带着湿泥和霉烂,还有屎尿的臭味。
那味道不好闻,可他没皱眉头。
因为那些窝棚后面,是他画出来的路。
那些路后面,是还没开出来的荒地。
那些荒地后面,是这些人往后要过的日子。
他忽然想起苏姈说过的那句话。
“名门贵女,人前一套,人后一套。”
现在站在这一千六百号人面前,他忽然觉得,苏姈说得一点没毛病。
他面上是不咸不淡的东家,心里是盘算着怎么把这些人变成手里一张牌的人。
可他没有办法。
这世道,你不当棋手,就当棋子。
他选棋手。
“散了。”
他说完最后两个字,转身就走。
靴底在泥地里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,每一个都踏得结结实实。
风从背后吹过来,把他衣摆掀起来又落下。
他没回头,可他知道身后那四十来号人,正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目光里有感激,有敬畏,有盘算,有各色各样他不用回头看就能猜到的东西。
可那些东西,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。
赵承烨刚走到城门口,李长顺迎面跑来:
“百户......百户......商会围了一大群短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