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秃子打断他:
  “白管事,我们不是来闹事的。”
 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,又转回来:
  “我们就想要个准信。人市还派不派活?工钱还按不按签子上的来?”
  他声音里带着哀求。
  “对,给个准信就行。”高大个在后面接了一句。
  “我们等了一上午了,黄三爷不在,您也做不了主。那我们就等能做主的人出来。”
  白老四心里那个急啊。
  这些人不是来闹事的,他们比闹事的更难对付。
  闹事的可以轰,可以抓,可这些人就是站着不走,你能怎么办?
  “赵百户不在商会——”
  “那我们等他回来。”
  就在这时候,铁二带着十几个蓝带帮众从商会里面出来了。
  光头上发亮,蓝带系在腰间,腰后别着刀。
  他往台阶上一站,扫了一圈,目光从二秃子脸上扫到高大个脸上,又收回来。
  那三十多人,同时咽了下口水。
  铁二没说话。
  他就那么站着,抱着胳膊,看着底下这群人。
  过了几息,二秃子先扛不住了。
  他往前挪了挪,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:
  “铁二哥,我们不是来闹事的......”
  “我知道。”
  二秃子愣了一下。
  铁二从台阶上走下来,站到二秃子面前。
  他比二秃子高半个头,低头看着他:
  “闹事的我见多了。你们这站法,不是闹事的站法。”
  二秃子嘴唇动了动,没接上话。
  “赵百户不在,但他的话,我替他传。”
  人群里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  “三天之内,人市恢复正常派活。而且工钱照从前一样。”
  铁二扫了一圈,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过了一遍,补了一句:
  “赵百户说了,人市不会不管你们。但他也说了,谁要是不信,现在就可以去百户所找他。”
  没人敢吭声。
  去百户所找赵承烨?
  他们没那个胆。
  早上赵承烨就在城门口给流民施粥,他们都没敢上前。
  而且一千多号人跪在地上喊“活菩萨”,那场面很多人都见到了。
  赵承烨是什么人,他们心里有数。
  “回去等消息吧。”铁二转过身,往台阶上走。
  二秃子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。
  高大个在后面推了他一把,他往前挪了半步,声音有点紧:
  “那......我们回去等?”
  铁二头也没回,摆了摆手。
  二秃子转身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。
  三十几个人陆陆续续散了,有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商会大门。
  白老四站在台阶上,直到最后一个人拐过街角,才长出了一口气。
  他拿袖子擦了把汗,往院子里走。
  ......
  下午,申时正。
  县衙出告示,上面盖着县衙的大印。
  内容如下:
  为绥靖地方、安置流民,兹设立惠安县安辑所。
  安辑所总领:本县县令周文渊。
  协理:巡防百户赵承烨。
  所有流民安置事宜,均归安辑所统辖。
  一、 凡流入本县境内之民,三日内须至安辑所登记入册。
  二、 已入册者,由安辑所统一安置、统一调度,不得私自外出、擅离棚区。
  违者,初犯杖十,再犯逐出县境。
  三、 未入册者,由百户所统一收容,送安辑所补办登记。
  抗拒不登、私自逃匿者,依无籍流民论处,逐出县境,不许复入。
  以上各条,即日执行。
  违者严惩不贷。
  昇平三十五年十一月五日。
  ......
  赵承烨从县衙出来,直接回了百户所。
  此时的校场上,站着百户所百来个兵丁。
  牛勇已经带人回来休整了,等晚间第二次施粥他们才会再出去维持秩序。
  这些人一排长枪,一排长刀,一排弓。
  甲胄没穿,因为压根没有,兵备道卡着没发。
  赵承烨扫了一圈。
  一个总旗,八个小旗,都在。
  刘彪和李长顺没来,那两个憨货还在商会那边跟着赵有德学认字。
  他站在这百十来号人面前,没半句废话,直接开口:
  “从今晚开始,分日夜两班。白班四个小旗,夜班四个小旗。一夜一换。”
  “陈大!”
  陈大往前一步。
  赵承烨看向他。
  “白班你领。带你本旗去北边官道,惠安县和承平县交界处往南三里,设卡。从北边来的流民,全拦下来登记。”
  “登完发路条,凭条往南走,去棚区找郑齐。没登记的,不许进。”
  陈大点头,应是。
  “高大头,你归白班。带你本旗沿北边地界巡,从官道卡子往东,小路、田埂、河滩都走一遍。”
  “碰见流民就地登记,登完指路,让他们去官道卡子领路条。”
  高大头应了一声。
  “孙旺,你带本旗盯东边。跟归德县交界那条路设卡,从东边进来的流民归你管。小路也巡。”
  孙旺点头。
  “赵铁栓,你带本旗在县境内部巡。从边境卡子到棚区这一段,流民往南走的路上,你盯着。”
  赵铁栓应了。
  “夜班由刘顺、冯石、吴大牛、冯小乙,你们四小旗依次替换。”
  “白班天亮出勤天黑收队。夜班天黑出勤天亮收队。”
  安排完了,赵承烨补了一句:
  “棚区里面的事,归三河帮和郑齐管。你们的人不许进棚子。”
  众人齐声应是。
  赵承烨摆手:
  “散了,牛总旗留下。”
  众人离去,有的回营房休息,有的去到一边,继续练着。
  赵承烨转身往公事房去,牛勇跟在后面。
  屋里许是没人在的缘故,比外头还阴冷些。
  他往椅子上一坐,抬头看牛勇。
  “水卡那边怎么样了?”
  牛勇站在案前,腰挺得笔直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  他想了想,开口道:
  “十天前就完工了,然后我安排人以巡防水路的名义盘查过往船只。”
 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,看了看赵承烨的脸色。
  “不过百户不在,我没敢把事做绝。就是拦下来看看路引,问问去哪、船上装的什么。”
  赵承烨点了下头。
  这不意外,牛勇这人做事稳当。
  他不在的时候,牛勇要是把海洲镇的船扣了,那就等于替他做了主。
  这种事牛勇不会干,也干不出来。
  这人从边军里出来,规矩刻进骨头里了。
  “从明天起,开始收紧。”
  牛勇惊讶地看着他。
  “凡是海洲镇方向来的船,每一艘都给我查仔细。货舱、底舱、夹层,全翻一遍。有问题的船,直接扣下。”
  牛勇沉吟了一下。
  “百户,万一扣错了,海洲镇那边找上门......”
  “出了问题我来担。”
  牛勇点头。
  他跟着赵承烨几个月,知道这人说“我来担”的时候,那就是真担。
  “是!”
  赵承烨靠回椅背。
  水卡的事安排下去了,可海洲镇那边到底会有什么反应,他心里没底。
  等他们找来,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兜住。
  不过,好在苏姈回来了。
  想到苏姈,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烛火底下那张脸。
  桃花眼弯着,小虎牙若隐若现,软糯的调子说着“验身”......还有那个梦。
  他连忙甩头,把这念头硬甩了出去,喊了一声:
  “牛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