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乡勇归安辑所管,周大人是总领,自然是知道的。”
万震点头。
安辑所是县衙正式机构,乡勇归安辑所,名正言顺。
他盯着赵承烨看了一会儿。
“武馆不会打标记,”万震重新落座,“一个月内给你。”
赵承烨一喜,站起来抱拳:“谢万馆主。”
万震摆手:“谢什么,出了事,你自己兜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赵承烨又拱了拱手,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槛的时候,万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赵承烨。”
他停住脚步,回头。
万震手里不知什么时候端起了那碗茶。
“你记着,乡勇跟帮众是两码事。帮众是你的人,乡勇是朝廷的人。哪天朝廷要收,你就得交出去。”
赵承烨站在门槛上,听完这句,点了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......
赵承烨回到商会屁股还没坐稳,朱三就进来了。
他走到桌前,低声说了几句。
赵承烨听完,冷笑一声。
“他们几个的粮仓位置,查到了?”
“查到了。”
朱三从怀里摸出张纸条,放在桌上。
他看完,没多说什么,随手往桌上一丢。
然后从桌上抽了张纸,提笔写了几行字。
经过这几个月的练习,他的字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歪歪扭扭了。
虽比不上那些饱读诗书的大家,可也是有板有眼,至少拿出去不会被人笑话。
写完,他揭了块火漆滴上,把私章按下去,折好递给朱三。
“送去府城,让老潘亲自交给程通判。”
朱三接过信,揣进怀里,转身出去了。
赵承烨靠在椅背上,盯着门外来来往往的商会伙计。
粮商要去府城告他官匪一家。
三河帮私蓄刀兵,百户私养帮众,官匪勾结,按律当斩。
他们这招,够狠。
只要府城那边有人动了心思,不管查不查得实,一个帽子扣下来,他赵承烨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
赵承烨缓缓吐出一口气,眼底那点冷意慢慢沉下去,变成了另一样东西。
既然他们做了初一,那就别怪他做十五。
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。
老李进来了,手里拿着账册,脸上带着那副永远不变的“有事说事”的表情。
他在对面坐下来,翻开账册,跟他对了一遍。
“流民开荒要置办的东西,拢共算下来,这个数。”
老李把账册往他面前推了推,手指点在最后一行。
赵承烨低头看了一眼。
锄头一千二百把,铁锹八百把,柴刀六百把,斧头三百把,镰刀六百把,扁担箩筐各一千。
总共九百六十两。
他盯着那个数看了片刻。
九百六十两,不算多。
可这只是开荒用的。
等荒地开出来,还得再配犁头和耕牛。
那时候才是真正花钱的时候。
“安排吧。”
老李出去了。
武馆打兵器的钱,他不准备从商会里出,多一个人知道,就多一份危险,所以准备用自己的私账来买。
......
下午,赵承烨从商会出来。
日头出来了,天上挂着一层薄云,把太阳滤得发白,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。
他准备去城外看看流民重新搭棚子的情况。
虽然这事有郑齐在盯着,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。
郑齐办事稳当,可那些流民不认郑齐。
他们认的是那个站在城门口说话算话的赵百户。
他得去露个面,让那些人知道,他没把他们扔下不管。
他刚走到院门口,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蒋霖也出来了,后面跟着马小二。
他脚步加快跟了上来站定,犹豫了一下才开口
“赵兄,你去城北看棚子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能跟着去看看吗?”
赵承烨看了他一眼。
蒋霖赶紧补了一句:“我就想看看你是怎么安排的,没别的想法。”
赵承烨心里盘算了一下。
蒋霖是质子,也是他跟吴氏合作的纽带。
他不让跟,显得信不过蒋家。
再说这也没什么不能看的。
他现在跟蒋家属于合作关系,这点面子他得给。
赵承烨点了下头:
“行,走吧。”
马小二从院里牵了三匹马来。
赵承烨一匹,蒋霖一匹,马小二自己骑一匹跟在后头。
百户所四个兵丁步行跟着。
路上蒋霖问了一句:
“赵兄,流民棚子你打算怎么安排?”
赵承烨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小子问得挺专业,不是随便找个话头搭讪。
“十户一甲,甲长管人,每二十甲设一总甲。”
“棚子沿官道两边排,留车道,留茅厕。”
蒋霖听完,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,像是在反复琢磨赵承烨刚才那几句话。
赵承烨见此,心里有数。
吴氏临走前肯定交代过,让儿子多看他怎么办事,多听,多看,少说。
他不反感。
换了他,他也会这么干。
......
一路无话,到了北城门。
城门口比昨天规整多了。
王巡检的弓兵守着栅栏,进出的百姓排队查路引,没人喧哗。
栅栏外头官道两边,动静不小。
靠近城门这一段,十几个甲长正带着人清地。
旧窝棚拆了一半,拆下来的竹竿草帘堆在路边。
另一头,百来个汉子正从官道那边扛竹竿过来,一趟一趟跑得满头汗。
有人在丈量间距,拿绳子在地上比划。
人多,乱,但乱中有序。
赵承烨扫了一眼,按这个速度,应该能在计划的时间内完成。
他刚要迈步出城门,余光扫到城楼上有个影子。
他脚步一顿。
城楼女墙的垛口边上站着一个人。
帷帽的白纱垂到肩下,藕荷色披风被风吹起来一角。
那身段,那个站姿,他闭着眼都认得。
苏姈。
蒋霖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,没看清是谁,只看见个戴帷帽的女子,身形高挑、窈窕。
他还没开口问,赵承烨已经迈步往城楼台阶走了。
守楼梯的弓兵见了他,腰一挺,刚要喊“赵百户”,赵承烨摆了摆手,那弓兵就把话咽回去了,侧身让路。
蒋霖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。
城楼上的风比下面大得多。
赵承烨上了台阶,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响。
苏姈站在女墙边上背对着他,帷帽白纱被风撩起来贴在脸上。
怀玉站在几步外,看见赵承烨上来行了个礼,然后很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,把空间留出来。
城楼上的弓兵早就退到了楼梯口,眼观鼻鼻观心。
赵承烨走到苏姈身侧,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。
北门外,流民棚区还是一片忙碌。
旧棚拆下来的竹竿堆在路边,新棚子刚立起几排架子,草帘还没苫完。
有人在挖排水沟,有人在夯土,有人扛着竹竿一趟一趟跑。
“你怎么来这儿了?”
苏姈没转头,白纱底下那道声音软糯依旧:
“看看。”
“风这么大,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你管我。”
赵承烨一噎。
蒋霖走上城楼的时候正好听见苏姈最后那句话。
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,但那调子软得不像话,像糯米团子蘸了蜜。
他抬眼看见赵承烨站在那个戴帷帽的女子身侧,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步远。
蒋霖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。
他爹是参将,燕北镇那些年来往的官眷、将门小姐他见过不少。
他妹妹蒋容也是远近闻名的美人。
可眼前这个女子,帷帽遮了脸看不清五官,可那身段那气度,往城楼上一站整片天空都成了她的背景。
风吹动她披风下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