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小二应得利索,三步并两步上来,朝蒋霖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蒋霖在原地站了一息,终究没再说出什么,转身跟着马小二下去了。
蒋霖走到楼梯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姈还立在那垛口边上,帷帽白纱把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。
藕荷色披风的下摆被风掀起来,又落下去。
她就那么站着,安安静静,仿佛刚才那个三言两语就把他戳穿的人,根本不曾存在。
望着那道窈窕的背影,蒋霖心里没来由地,想起了他娘。
不是长相。
他连这姑娘的样子都没看见。
可就是觉得像。
也许是那站姿。
也许是刚才她戳穿他的那股劲儿。
轻飘飘的,不急不缓,连火气都懒得有,像是见过太多说谎的人,连戳穿都嫌费力气。
在燕北,只要他说谎,他娘几句话就能把他戳穿。
也是这种语气。
也许是别的什么,他一时说不上来。
“蒋公子?”马小二已经走到了台阶最下面,仰着头喊他。
蒋霖猛地回神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下走。
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,他伸手在墙上扶了一下,掌心里全是汗。
被冷风一激,脑子才清明了些。
他拿袖子擦了一下脸,发现额头上全是细汗。
马小二凑过来:“蒋公子,你没事吧?脸有点红。”
“没事,风吹的。”
马小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他往城外棚区方向一指:“那边就是新棚,蒋公子想看的话,小的带您转转。”
蒋霖点了点头,跟着马小二往城外棚区走。
出了城门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城楼。
那个藕荷色的身影,这会儿已经同赵百户说上话了,刚才那点生人勿近的冷意,半点也寻不着了。
他收回目光,握了握拳头。
他娘让他来看,赵承烨身边都有些什么人。
他来了之后,发现赵承烨身边干净得不像话,一度以为他娘多虑了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不是没有。
是有一个就顶了一百个。
不对。
是有了一个,旁的就都无所谓了。
城楼上那个身影,光凭那身姿,就够人挪不开眼。
若是那张脸,再比寻常人好看那么一点......
他不敢再往下想。
他娘交给他的差事,他算是查出头绪了。
可不知怎的,他竟然有些发堵。
......
城楼上安静下来。
只剩衣摆被风吹得猎猎响,还有苏姈帷帽上的白纱,时不时拂过披风肩头,窸窸窣窣。
赵承烨往楼梯口望了一眼,收回目光,摇了摇头。
“他娘那么精明的一个人,怎么儿子竟是这样,被你一句话就露了怯。”
苏姈偏头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确认他这话里有几分真、几分假。
然后她才慢悠悠开口,语气里没什么波澜:
“被管得太紧了呗。”
“精明强势的娘,儿子多半没主见。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。”
赵承烨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吴氏跟他谈话的样子,每一个字都带着算计。
那种女人,在家里怕也是这么管儿子的。
蒋霖什么时候吃饭,什么时候读书,什么时候该笑,什么时候该闭嘴,大概都是被安排好的。
连逃命的时候先迈哪条腿,说不定都得先回头看他娘一眼。
赵承烨忽然觉得蒋霖有点可怜。
活成他娘手里的一枚棋子,自已想什么不重要,他娘想什么才重要。
他忍不住问:
“你那些到底是话本还是兵书,怎么什么道理都翻得出来?”
苏姈嘻嘻一笑,没有答话。
她重新看向城外,那些忙碌的流民像蚂蚁一样在官道两边挪动。
城楼上,就剩了他们三个。
有些安静。
赵承烨靠在城垛上,侧过身看她。
风吹得她帷帽白纱贴着脸,勾勒出底下若隐若现的轮廓。
他喉咙莫名有些发干,赶紧找了个话头:
“对了,你怎么一听就知道他是燕北的?”
苏姈语气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:
“在京城,燕北来的人一抓一大把。他那一口浓重的燕北口音,跟我说他是岭南人——”
她顿了顿,又偏过脸来,白纱都挡不住那双眼睛里的促狭:
“就跟你说,你是正人君子一样。”
赵承烨一个没注意,被自已的口水呛住。
他干咳了好几下,梗着脖子辩解:
“关我什么事?再说,我什么时候不是正人君子了?”
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。
“我连青楼都不去。你问问铁二,问问快刀刘,惠安县哪家青楼我踏进去过半步?”
这话说得理直气壮。
可话一出口,他自已先虚了。
因为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,闪过了那个梦......
他赶紧把那个念头掐断了。
可掐断得再快,也已经晚了。
他感觉自已的耳根在发烫,后颈也在发烫,连藏在袖子里的手都收紧了。
苏姈盯着他。
那双隔着白纱的桃花眼一眨不眨,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,从他微微发红的脸,到他抿紧的嘴角。
她看得很慢,像是在读一本书,每一页都舍不得翻过去。
城楼上的风忽然大了一瞬,把她的白纱吹得贴在她唇上,勾出底下浅浅的弧度。
然后她歪了歪头。
“你心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