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缓过神的速度,比他预想得快。
方才那副被噎住的样子,一眨眼就收得干干净净。
她往后一退,胳膊环在胸前,斜斜地用眼角余光挑着他。
那副姿态,嫌弃里带着三分欠揍。
仿佛刚才被噎得说不出话的人根本不存在。
“那你方才还说你是正人君子?”
赵承烨抽了抽。
这女人......
前脚还惦记着俏郎君,被他一句“美娇娘”顶了回去。
后脚就倒打一耙,又绕回他不是正人君子这茬上。
“想美娇娘,跟是不是正人君子有什么关系?”
苏姈有模有样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。
帷帽上的白纱随着她这一动轻轻荡开,底下那双桃花眼眯成了两道弯月。
“赵百户方才说美娇娘......那姑娘,出阁了吗?”
赵承烨心头一凛。
又来了,又要挖坑了。
不用想也知道,接下来她准得搬出那一箱子话本里的歪理,一条一条,把他往里引。
可他还是没忍住接了茬: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。
这不等于把脖子伸过去,巴巴地等着她往上套绳吗?
果然。
苏姈抬起手,一根一根扳起那几根芊芊玉指。
白生生的手指弯下去,像在给他清点罪状,也像在给他排两种下场。
“美娇娘无非两种嘛。一种是有夫之妇,一种是没有出阁的。”
“赵百户想的,是哪一种呀?”
赵承烨盯着她那张被白纱遮住了的脸,实在想不通,明明遮得严严实实,他怎么就能觉出她在笑。
而且笑得那么从容,笑得那么不怀好意。
“有什么区别?不都是想?”
“区别大了。想未出阁的,那是风流。想有主的嘛,那是......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下流。”
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,没有半分火气,软糯糯的。
偏偏她说完后,还微微抬起了下巴。
鼻尖把那层白纱撑起一个挺翘的弧度。
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。
这女人,明明是在给他挖坑,可那股子又软又坏的劲儿,怎么就那么让人挪不开眼呢?
他咧开嘴,一脸没脸没皮,笑得他自已都觉着欠打:
“那我要是想的是尼姑呢?”
苏姈扳手指的动作,停在了半空。
那几根刚刚还从容不迫的葱白手指,弯到一半,就那么不上不下地悬着。
赵承烨没给她留喘气的工夫,紧追一句:
“你刚才说无非两种,尼姑算有主?还是没主?”
苏姈卡壳了。
她嘴唇动了动,没吐出字来。
那模样,像是想反驳尼姑不算美娇娘。
可她方才自已下了“无非两种”的定论,这一开口,不就先把自已绕进去了?
那两颗可爱的小虎牙若隐若现,咬住了下唇。
她八成把那一箱子话本从头翻到尾,也没翻出一个尼姑来。
城楼上的风忽然大了。
她的帷帽白纱被掀起来往旁边一扬,正巧被赵承烨看到她这副吃瘪的可爱表情。
就一瞬。
她咬着下唇,眉头微微蹙着,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气恼,几分不甘,还有一点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慌乱。
脸颊上那层粉红,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刚才憋出来的。
好看。
真他娘的好看。
赵承烨盯着那张脸看了那么一瞬,心跳得更快了。
她平时端着、笑着、逗着他,好看归好看,总隔着层什么。
可这会儿,那层东西被风揭开了。
底下是个活生生的、被噎得说不出话的苏姈。
他有点想再看一会儿。
哪怕就一会儿。
可惜白纱晃了晃,又老老实实落了回去,把那张脸重新藏严实。
他盯着那层重新垂下来的白纱看了片刻,忽然又想,刚才那一眼已经赚了。
从破庙到现在,他在这姑娘手里吃了多少亏,被她噎了多少回,数都数不过来。
今天这一下,总算彻彻底底用她擅长的话本扳回了一局。
而且他赚的不只是“赢”。
他还看见了那张脸。
她咬着下唇、眉头蹙着、桃花眼里全是气恼和不甘的样子,此刻已经烙进他脑子里了。
赚了!
他嘴角一点一点咧开,忍不住笑出声:
“哈哈,超纲了吧?”
苏姈抬手拢了拢纱帘,指尖在白纱上按了按,压住那股乱晃的劲儿。
她歪了下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:
“超纲......是何意?”
赵承烨笑得更欢了。
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,跟念外语似的,一字一顿,还念得挺较真。
“意思就是......”
“你那些话本里头没有的。”
苏姈听完,怔了怔,随即那双桃花眼就瞪了起来。
她大概品出这话里的得意了。
“赵承烨,你——”
说话间,脚也踢了过来。
她今日穿的是淡粉马面裙,风把裙摆掀开一角,底下的绣鞋直直踹过来。
两人之间原本隔着一截距离,可苏姈腿长。
她这一下又快又准,鞋尖冲着赵承烨的小腿就去了。
那只绣鞋干干净净,鞋面上一点泥星子都没沾。
他该躲的。
以他现在这身步法,往旁边飘半步就过去了,连裙角都碰不着他。
可他没躲。
为什么没躲,他自已也说不清。
是这一局赢得漂亮,该让她踹一脚出口气?
还是......舍不得让这一脚落了空?
他也说不清。
反正他站在原地没动,那条腿稳稳地定着,像是专门等着她踢过来。
苏姈的鞋尖结结实实地踹在他腿上。
不重。
那点力道带着一股子娇嗔的劲儿,像小孩耍赖时蹬的那一脚。
赵承烨故意“嘶”地弯下腰,去摸小腿。
苏姈轻轻哼了一声,把脚收回去,裙摆重新拢好。
赵承烨摸着腿,心里却比腿上还热。
他盯着她看了两息,忽然发现自已刚才没躲的那一脚,比赢了这场斗嘴还值。
她踹他的时候,那力道根本不像在出气,倒像是在跟他闹。
而闹这个字,从苏姈这种姑娘身上使出来,本身就是一种信号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她踢过来的时候,裙摆掀开的那一角。
淡粉色的马面裙底下,露出一小截脚踝,细腻白皙的。
她那月白色的棉袜,缎带边紧紧贴着肌肤。
他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赶紧把目光移开。
不能再想了。
再想下去,他怕自已当着她的面就要走神。
眼下这城楼上风还大着,怀玉还背对着他们站在几步外。
楼梯那边的弓兵也都老实待着,谁也没往这儿瞧。
刚刚苏姈那娇嗔的一脚,天知、地知、苏姈知、他知。
他想嘴贫一句:你这是谋杀亲夫呢?
可到了嘴边,出口却成了:
“你脚法,还挺准的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