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玉应了一声,转身往垂花门走。
走了两步,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回过头,看了赵承烨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担心,也有点说不清的迟疑。
她想说什么,又觉得场合不对。
最后把目光从赵承烨脸上挪到李长顺脸上,又挪回去,才转身走了。
赵承烨看着她拐过影壁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他低头看了看李长顺。
“肩膀怎么样?”
“小伤,不碍事,倒是百户你......”
李长顺咧了咧嘴,可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他额头上全是冷汗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整条右胳膊垂在身侧,手指头在微微发颤。
他可没有赵承烨那自愈的能力,全靠身体硬扛着。
赵承烨伸手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上拍了拍:
“郎中马上就到了,别搁这儿跟老子演苦情戏。”
......
天刚亮透,铁二带人围了丰乐坊那座院子。
三十多个蓝带帮众贴着墙散开。
巷口卖早点的老头刚掀开蒸笼盖,瞥见这一排蓝带子,手一抖,笼屉盖扣了回去。
铁二一脚踹开院门。
朱三跟在后面,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子。
几个房间被翻了个底朝天。
铁二黑着脸,一脚踢在桌腿上:
“他娘的,跑得还挺快!”
朱三蹲在后墙底下,拿手指比了比地上的一道脚印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你带人去城门守着。城里,交给我。”
......
日头升到一竿高,惠安县城的大街小巷忽然比平常热闹了一倍。
挑担的货郎、闲逛的汉子、找活的短工、买菜的妇人......
一个个眼睛都亮得反常,东张西望,像在寻什么东西。
离中午还有一个时辰,城南那片废染坊。
这片染坊荒了快三年,围墙塌了半边,里头杂草长得比人高。
从外头看就是一堆破缸烂布,连乞丐都不爱去。
染坊后院那间没塌顶的屋子里,瘸子坐在翻倒的染缸上,拐棍靠在腿边。
墙角蹲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,眼角挂着泪痕,头发乱糟糟的。
瘸子嘴里低声骂着:
“王奎这个莽夫!他娘的自已找死,把老子的联络点也搭进去了。”
妇人没敢应声。
瘸子还要再骂,破屋外头忽然响起一声粗嚎。
“老瘸头,出来吧!”
瘸子脸色刷地白了,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铁二带着十几人已经闯了进来。
帮众冲进废屋,二话不说把瘸子和那妇人按倒在地,捆了个结实。
妇人挣了两下,被两个帮众反剪胳膊往上一提,脸贴着泥,嘴也被捂住了。
瘸子没挣,他也挣不了,五十多岁的老头了,又不会武,还瘸着一条腿。
几个帮众把两人推出废屋。
经过院墙豁口的时候,瘸子停了一下。
朱三靠在断墙上,看着他。
瘸子笑了一声,嗓子眼里卡着口痰似的:
“你是朱三吧?不愧是号称连夜里哪家小孩,哭了几声都知道的通达堂。”
“老夫与王奎前后脚离开的院子,路上连条狗都没撞见,你们还是摸到了。”
朱三没有接话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押走。”
瘸子被推着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
朱三已经转身走了。
后面一个通达堂的汉子低声对同伴道:
“堂主刚才是不是笑了?”
同伴摇头:“没看清。”
......
正午,商会办公房。
赵承烨手里的毛笔悬在纸面上方,半天没落下去。
他在家躺了一上午。
那几处刀口已经结痂,合得比以往快了许多。
可是痒啊。
那种痒,从皮肉最深处往外拱,像有人拿着细针,在肉里一下一下地挑。
中刀那会儿他能咬牙硬撑,可这种痒,想抓又不能抓,比挨刀还折磨人。
这让他想起昨晚的事。
怀玉回后院报了平安之后,宋氏到底还是不放心。
她红着眼来前院找他,见到他满身是血的样子。
她那眼泪就跟决了堤似的,唰唰往下掉,拦都拦不住。
她拽着他的胳膊,翻来覆去地说要他把百户辞了。
说咱们娘俩回刘家村种地也行,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还活不活了。
赵承烨好说歹说,一会儿拍胸脯保证自已命硬,一会儿说几百号弟兄都指着他吃饭。
一会儿又扯出城外那些流民,说他一撂挑子,那些人就得饿死。
嘴皮子都快磨破了,才把宋氏劝住。
他觉得,打那一架都没劝他娘来得累。
临走前,宋氏到底没忍住,抬手给了他个脑瓜崩。
“你再敢这样,娘就搬回村里去。”
说完,红着眼走了。
赵承烨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堵得慌。
他最后往垂花门那边扫了一眼。
没见到那道身影。
心里不知该松口气,还是该失落。
他收回思绪,把桌上的报表展开。
各地传回来的,全是流民对商会产业的冲击。
人市那边最惨,两个县加几个码头镇,短工抢不到活,闹了好几拨。
钱行的日子也不好过,粮价一天一个价,取钱的比存钱的多,柜台里的备兑银一天比一天薄。
惠安这边他能撑住,别处只能撒手。
粮是有数的,他不敢把局面扩得太大。
那封送去府城的信,希望能起到作用。
还有棚区安置的进度,护商队二次到清平府的报告,他一件一件翻过去。
正批到第三份,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铁二推门进来,走到桌前,低声道:
“百户,人抓到了。”
赵承烨手里的毛笔停在半空。
“哪的人?”
“黑龙帮。”铁二顿了一下,“一个瘸子,一个妇人。”
赵承烨握笔的手一紧,一滴墨落在纸上,洇成一个黑点。
黑龙帮。
昨晚那场刺杀,果然又是他们的手笔。
草他奶奶的!
这都第几次了?
他把那张洇了墨的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几个伙计正往库房搬东西,脚步匆匆,没人往这边看。
他背对着铁二开口:
“把人看好了,别让他自尽,我要活的。”
“去府城,用得着他们。”
铁二抱拳应了一声。
他咧嘴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杀意。
他跟着赵承烨从三河镇一路杀出来,见过陈刀倒台,见过城南义气覆灭,见过韩沛身死。
他知道,赵承烨说“用得着”这三个字的时候,那就是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。
铁二出去了。
门在身后合上,屋里又剩他一个人。
他站了片刻,走到桌边坐下,重新摊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。
......
三日后,赵承烨带着刘彪、铁二。
还有百户所的一个小旗,加三河帮的弟兄,总共二十人,启程回三河镇。
他没按原计划带上宋氏和苏姈。
黑龙帮的事才刚过去,那晚的刺客虽说全折在了院子里,可后头还会不会在路上袭击,谁也说不准。
她们留在惠安,至少是安全的。
头天夜里,他把这话跟苏姈说了。
她听完,只是嗯了一声,并没有坚持。
这让他那准备了一肚子道理,没处使。
他只能在心里腹诽,这女人,从来就不按常理出牌。
隔壁的宅子,他已经买下来了,三河帮在平乐坊的驻地也挪到了那里。
宅子里的守卫增加到了二十人,还增设了暗哨。
郭大柱拍着胸脯向他保证:“哪怕一只野猫踩进来,也能知道它踩的是哪块砖。”
铁二在旁边嘀咕了句:“百户这是把宅子当金库守了。”
郭大柱想了想,认真道:“比金库值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