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靖回过神来,虽然有些意外,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。
毕竟,矿盐变食盐,几百年没人能破的难题,让李谟一个时辰给破了。
解决了折冲府缺盐的积弊,往大里说是利国利军,往小里说,仅凭此一项便足以在史书上单开一页。
就凭这一点,再授一个官职,不光不嫌多,反倒理所应当。
想到这里,李靖不由多看了两眼李谟,心中想着,生子当如李谟这小子啊,瞧瞧,多争气......
李靖越想越是感慨,忍不住凑到了李勣面前,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说道:
“懋公啊,你这儿子,可比我那儿子出息多了。”
李勣闻言,微微一怔,视线从远处李谟身上收回来,转头看向李靖。
李靖叹了口气,接着说道:“你看看我家那个不争气的东西,如今整日里还在长安城里晃荡,没个正形。”
“再看看你这个儿子......”
他说着,下巴朝李谟的方向抬了抬,语气里又是羡慕又是感慨:
“这回倒好,又替咱们大唐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事。”
李勣此时早已回过神来,听着李靖这番话,嘴角压都压不住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,心里那股飘飘然的感觉噌蹭往上冒。
他强忍着得意,拱了拱手,故作谦虚地说道:
“李兄,你过誉了,过誉了。”
“我儿子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,担不起你这么大的夸赞。”
李靖闻言,翻了翻白眼。
他盯着李勣那张明明得意到不行、却偏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的老脸,没好气地小声说道:
“你管这叫微不足道的小事?”
“你又不是不知道,咱们大唐各个折冲府缺盐的事,闹了多少年了?边关的将士因为没有盐吃,一个个面黄肌瘦,操练都操练不起来,更别提出塞对抗突厥了。”
“现在你儿子弄出了盐,从今往后,边关的将士再不缺盐吃。”
李靖语气一顿,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勣,一字一顿地问道:
“你可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?”
李勣眨巴眨巴眼,没吭声。
“意味着从今往后,对付突厥,可没有现在这么难了。”
李靖抬手点了点李勣的胸口,“这可是板上钉钉的功绩,而且是泼天的大功!更重要的是,”
“这功劳,是你儿子一个人的。谁都沾不上一点。”
“毕竟,放眼整个大唐,除了你儿子,再没有第二个有这个本事的了。”
李勣听得心里那叫一个舒坦,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了,可嘴上还在那硬撑,摆着手说道:
“哎呀,李兄你当真是过誉了,过誉了。”
“我儿子也就随便一弄而已,就是糊弄,哪有那么大的功劳。”
李靖闻言,差点没忍住骂他几句。
他沉默了几秒,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最终还是没憋住,开口骂道:
“老夫是不是非得骂你两句,你才甘心啊?”
李勣瞅了他一眼,理直气壮地说道:
“老夫的儿子,为朝廷献了这么大的一份礼,你凭什么骂老夫?”
李靖气笑了,指着他说道:“你不是很能谦虚吗?不是‘微不足道的小事’吗?这会儿怎么又成了‘这么大的一份礼’了?”
李勣被他一语戳穿,也不恼,反倒呵呵一笑,小声说道:
“谦虚才能使人进步嘛。”
“少来!”
李靖没好气地一挥手,“跟你有什么关系?那都是你儿子的功劳。老夫是在夸你儿子,又不是在夸你,你又往自己脸上贴金干什么?”
李勣听了这话,非但不收敛,反倒笑得更欢了,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道:
“李谟是老夫的儿子。”
“他受到陛下的嘉奖,老夫这个当爹的,当然要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说着,他斜睨了李靖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:
“你也可以啊。”
“你有这样的儿子吗?”
李靖闻言,嘴角猛地一抽。
他瞪着李勣看了好几息,最终冷哼一声,把头扭到一边,再不搭理他了。
李勣见他这副模样,咧了咧嘴,然后望向李谟,眼里满是满意。
李谟站在旁边,嘴角扯了扯。
他属实没想到,李世民竟然又要给他加官。
今天早上他进甘露殿的时候,还是六官在身,如今太阳还没落山,眼瞅着就要变成七官了。
他忍不住腹诽了一句,老李这是真怕他闲着啊。
而此时,李世民没有立刻说出要给李谟什么官职,而是重新低下头,看着锅中那层白盐,沉默了片刻,忽然转向李靖,问道:
“李爱卿,兵部的事,朕已经知晓,朕现在问你,这盐,到底能不能吃?”
李靖毫不犹豫地回道:“能吃,不仅无毒,还没有苦涩味,成色比市面上的粗盐好得多。”
李世民嗯了一声,淡淡道:“朕知道了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了崔凌、崔弋、崔嵩三人身上。
他什么话也没有说,就只是负手站在那里,用一种审慎而冰冷的目光,打量着他们。
那目光里没有怒色,没有责怪,甚至连一点多余的情绪都看不出来。
可偏偏就是这样沉默的注视,比劈头盖脸的斥骂还要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崔凌的额头上直冒冷汗,豆大的汗珠子沿着鬓角往下淌,他却连抬手去擦的胆子都没有。
崔弋的后背早已湿透了官袍,布料黏在脊梁上,冷冰冰地贴着皮肤。
崔嵩那张惯常挂着从容笑意的脸上,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。
他们心里很清楚,李世民现在心里绝对没有表面这么平静。
李世民越是沉默,他们心中的惶恐便越是浓厚,心中的不安便越是膨胀。
因为这也意味着,李世民定然会将雷霆怒火,发泄到他们身上。
到时候,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。
堂内安静得只剩下灶台里残余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们心口上。
终于,崔凌受不了了,他猛地低下头,双手抱拳举过头顶,声音沙哑地说道:
“陛下,臣知罪。”
崔弋和崔嵩见他带头低头,哪还敢硬撑,慌忙跟着躬身抱拳,齐齐将脑袋埋了下去,颤声道:
“陛下,臣等知罪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们,声音依旧冰冷,没有一丝起伏,问道:
“三位爱卿,你们何罪之有?”
三人低着头,没有一个人吭声。
崔凌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崔弋的喉结上下滚动。
崔嵩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。
可就是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
李世民看着他们这副模样,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,那笑声又短又轻,却像刀子一样刮过三人的耳朵。
“看来你们只是嘴上说说,心里并不这么觉得。”
他不再理会三人,转向李靖,问道:
“李爱卿,你来说说。崔凌、崔弋、崔嵩和李谟之间,有过什么约定?”
李靖上前一步,拱手说道:
“回陛下,他们三人与李谟打赌,只要李谟在一个时辰内弄出食盐,解决我大唐各折冲府缺盐之事,他们便自请戍边。”
“反之,李谟若是做不到,就去黄门侍郎崔干面前跪着请罪。”
李世民听完,面色波澜不兴,只是重新转过头去,看着崔凌三人,问道:
“崔凌、崔弋、崔嵩,朕问你们,是不是崔干让你们这么干的?”
三人听到这话,脸色瞬间剧变。
方才他们心中还在打鼓,盘算着李世民会怎么发落他们,无非是戍边罢了。
戍边虽然苦,但好歹还能以博陵崔氏子弟的身份出关,到了边镇也有族人照应。
可他们万万没想到,李世民竟然不按常理出牌,根本没直接提戍边的事,而是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崔干。
这话问得太狠。
若只是他们三人闹事,那是个人德行有亏,罚他们三个就够。
可若是崔干在背后指使,那性质就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