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这句话,李世民不再理会崔干,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崔凌、崔弋、崔嵩三人。
他冷哼一声,声音骤然沉了几度,吐字道:
“朕不明白,在李谟、李靖、李勣,还有李震、李思文他们向朕请罪的时候,你们是如何做得到,如此心安理得地在边上袖手旁观?”
“难道,你们心中,是不觉得自己做错了?”
崔凌、崔弋、崔嵩听到李世民冷冰冰的声音,齐齐变了脸色,慌张地往前迈了两步,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到底。
崔凌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道:
“回陛下,臣等绝对没有理直气壮,更没有袖手旁观。”
“臣等已经真切地认识到,臣等做得不对。”
崔弋紧跟着埋首说道:“臣等愿意请陛下治罪。”
崔嵩也将头垂得更低:“请陛下责罚。”
李世民看着三人这副惶恐模样,脸色微微缓和了几分,沉声说道:
“你们还是有点良心,若是今日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,便是想不严惩你们,也不行了。”
崔凌三人听到这话,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李世民说“你们还是有点良心”,又说“若不知道错便不得不严惩”,那反过来的意思,岂不就是,既然你们认了错,朕便小惩大诫,不再重罚?
三人悬着的心往下放了放,只等李世民一句轻飘飘的斥责便将今日之事揭过。
然而,李世民接下来的话,却让他们如坠冰窖。
“李谟听旨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李谟身上。
李谟当即上前两步,站定在堂,注视着李世民,双手微微拱手,朗声道:
“请陛下降旨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说道:“李谟,你也是朝廷命官,却与他人在这里作赌,将兵部当作了赌坊。”
“朕若是不治你的罪,如何能让群臣心服口服?”
李谟闻言,心头微微一动。
老李这是要来真的了,至少,是要让所有人觉得他是在来真的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李世民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嘴上说着要治他的罪,可第一个点他的名,头一个把“惩治”二字往他身上招呼,这恰恰说明他身上这点事根本不算什么。
这种打法他太熟悉了,雷声大雨点小,先拿自己开刀,堵住所有人的嘴,然后才能把真正的狠手留给后面的人。
谁第一个被拎出来,谁就最轻;谁最后被处置,谁就最重。
他不再犹豫,双手抱拳,一躬到底,说道:
“陛下,臣已知错,更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,臣但凭陛下责罚!”
“陛下就是砍了臣的脑袋,臣也心甘情愿,绝无怨言!”
他说得铿锵有力,脸上没有半分委屈,反而带着一种引颈就戮的坦然。
李世民瞅着他,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句,这小子是真会配合。
他说“心甘情愿”,又说“绝无怨言”,分明是在告诉满堂的人,连他李谟都觉得该罚,你们谁还敢说不该罚?
他肯定是知道自己心里所想,所以才把姿态放得这么低。
李世民压下嘴角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,淡淡说道:“知道就好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说道:“朕刚才说过,你炼制出的食盐,解了我大唐各折冲府缺盐之急,这是你的功劳。”
“朕本打算对你封爵,授以高官。”
“但因为你今日之事,朕决定,封爵就不提了。”
“授官,朕也不能授予你高官,听明白了吗?”
话音落地,满堂一片异样的安静。
所有人都露出了无语之色。李靖捋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,李勣嘴角抽了抽,李震和李思文更是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这算哪门子惩治?
嘴上说罚,实则是赏。
封爵的事今天说“不提了”,日后还可以再提。
“不能授予高官”,那意思就是还要授官,只是品级没那么高罢了。
哪有惩治之后还授官的?
李谟却面色如常,脸上又露出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,认认真真地拱手说道:
“陛下责罚的是,臣一定铭记于心,绝不再犯。”
他的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,像是在用最端正的态度接受一个最严厉的处罚。
饶是崔干站在旁边,一张老脸也忍不住抽搐了几下,心里把这小子的脸皮厚度重新掂量了一遍。
李世民嗯了一声,不再看他,将目光缓缓移向了站在李谟身旁的李靖。
“李靖。”
他沉声问道,“你可知罪?”
唰的一下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靖身上。
李靖在旁边看了半天,哪里不知道李世民和李谟这一君一臣在唱双簧。
方才李谟出头认罪,李世民顺水推舟,李谟自请责罚,李世民反手就给了他一个“功过相抵,授官照旧”的结果。
如今李世民突然把话头递到自己面前,让他接这一句“知罪”,显然就是在为处置崔凌、崔弋、崔嵩三人铺路子。
路要一步一步铺,台阶要一层一层下,先处置了李谟,再处置他这个兵部尚书,等轮到崔家那三个人的时候,前面的“榜样”已经摆了一大排,谁也说不出一个“不”字。
想到这里,李靖不再犹豫,整了整袍袖,往前迈了两步,对着李世民微微拱手,沉声说道:
“回陛下,臣知罪,臣甘愿领罚。”
李世民淡淡地看着他,说道:
“你就是不甘愿,朕今天也要罚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量又沉了几分,注视着李靖,接着说道:
“李爱卿,你身为兵部尚书,却让人把兵部当成了赌坊,眼睁睁看着底下人在那里做赌,却无动于衷,仅此一点,朕就要罚你。”
李靖面不改色,只是将头微微低下,双手仍抱在身前,语气诚恳道:
“请陛下责罚,不管陛下罚什么,臣都心服口服,绝无怨言。”
李世民微微颔首,那动作极轻极缓,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在场所有人,李靖的态度,让他很是满意。
“你是兵部尚书,罪责难逃。但是朕也清楚,你并非有意为之,更不是冷眼旁观。”
李世民停了片刻,接着说道:
“下一个月的俸禄,你就不要领了,朕罚你一个月的俸禄,以示小惩大诫。”
罚俸一月......
这处罚说轻不轻,说重也不重,可落在“兵部尚书被人把衙门当赌坊”这个罪名上,简直轻得不能再轻。
李世民话音方落,李靖便双手抱拳,躬身到底,朗声说道:
“谢陛下开恩。”
说完,他后退了几步,袍角一摆,稳稳当当地站在了李谟身边。
李谟在旁边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,嘴角的肌肉绷了又绷,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涌到喉咙口那股笑意给憋了回去。
老李这双簧唱得,简直是把“小惩”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。
罚李靖一个月俸禄,兵部尚书缺那一个月俸禄?
这哪是在罚,这是在给满堂的人做示范,看,朕连兵部尚书都罚了,你们还有什么话说?
他悄悄偏过头,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崔凌、崔弋、崔嵩三人。
果不其然,三人此时面色苍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,额角的汗珠子已经连成了线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李谟心里估摸着,他们现在恨不得李世民赶紧把他们的名字叫出来,劈头盖脸狠狠痛斥一番。
现在就站出来,说明问题还不大,越往后拖,罪名就越大,处置就越重。
前面已经有李谟自己和李靖两个“榜样”摆在那里,一个比一个态度诚恳,一个比一个领罚干脆。
等这把火真烧到他们身上的时候,前面堆积的压力就会像雪崩一样全砸下来。
站在他们身边的崔干,此时心中也是同样的焦灼。
他的手指不停地在袖中捻动着,指腹搓着指腹,面上虽然勉强维持着黄门侍郎的镇定,可脖颈上的筋已经隐隐浮了出来。
他最怕的就是李世民迟迟不开口,每多拖一刻,他心里的不安就多添一分。
所有人的目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