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纲闻言,又看了一眼李谟,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意外。
  他原本以为李承乾说文章在心里只是托词,接下来便会由李谟代为口述。
  毕竟以他对李承乾的了解,这位太子殿下虽然不笨,但向来不喜读书作文,能写出什么高深文章来?
  可李承乾竟然说要亲自口述,这倒让他有些拿不准了。
  莫非当真是李承乾自己所写?
  李纲不动声色,微微颔首,语气平和地说道:
  “老臣求之不得。请太子殿下开始吧。”
  李承乾见他答应,立即正襟危坐,挺直了腰板,还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。
 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李谟,得到了一个鼓励的眼神,便深吸了一口气,开口说道:
  “李少保,我的文章文字比较多,若是从头到尾口述一遍,恐怕要耗费不少时辰。”
  “不如我直接提炼出文章的核心,向李少保抛出问题,李少保来为我解惑,如何?”
  李纲微微颔首,说道:“可以。”
  李承乾定了定神,将李谟方才在途中教他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开口说道:
  “李少保,我最近在读史书时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,自秦汉以来,历代王朝皆未能逃出一个周期,那便是‘其兴也勃焉,其亡也忽焉’。”
  “一个新朝建立之初,往往励精图治,国力强盛,可传了几代之后,便开始衰败,最终覆亡。”
  “我大唐如今正值鼎盛,可百年之后,二百年之后,又当如何?”
  “不知李少保你可有良策,使我大唐跳出这兴亡交替之轮回,长治久安,万世不易?”
  李纲闻言,心中猛地一惊。
  他原本以为李承乾今日登门不过是走个过场,随便拿几篇敷衍的文章来请他指出毛病,应付几句便回去了。
 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李承乾一开口便抛出了这样一个重若千钧的问题。
  这个问题立意极高,视野极远,绝非寻常读书人能想得出来的。
  更让他吃惊的是,这个问题他竟然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一个圆满的答案。
  他神色渐渐凝重起来,目光落在李承乾那张尚且稚嫩却格外认真的脸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,方才缓缓开口问道:
  “殿下这个问题,是老臣自己想的,还是从别处听来的?”
  李承乾毫不犹豫地说道:“是我自己想的。”
  李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追问。
  他低下头,捻着胡须,陷入了长久的沉思。
  堂屋之中安静了许久,只闻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。
  李谟坐在一旁,眼观鼻鼻观心,仿佛这里的事,与他无关一般。
  李纲沉默了好一阵子,指尖捻着胡须,眉头紧锁,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,仿佛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什么。
  良久,他才缓缓抬起头来,看着李承乾,语气沉重地开口说道:
  “殿下这个问题,问得好,问得极好。”
  他顿了顿,像是斟酌措辞一般,沉默了数息,方才继续说道:
  “自秦汉以来,历代王朝之兴衰,确如殿下所言,其兴也勃焉,其亡也忽焉。”
  “老臣读史数十年,对这个问题的答案,也只能说略窥门径,不敢言解。”
  他抬起头,目光中带着几分审慎与认真,缓声说道:
  “老臣以为,欲使国祚长久,不外乎三件事,其一,立储以贤,使国本不摇。”
  “其二,广开言路,使下情得以上达。”
  “其三,抑制兼并,使百姓有恒产,便不至于铤而走险。”
  “此三者若能并行不悖,虽不能保万世不易,却可延国祚于数百年之上。”
  李承乾听完,心中暗暗记下,面上却露出一副认真思索的表情。
  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,问道:
  “李少保所言,学生受教了,学生还有一个问题,想请少保解惑。”
  李纲微微颔首:“殿下请说。”
  李承乾正色道:
  “学生最近翻阅前朝旧档,发现自汉末以来,门阀士族之势力日益坐大。”
  “曹魏行九品中正制之后,更是‘上品无寒门,下品无士族’。”
  “如今我大唐朝堂之上,高门子弟占据要津,地方州县,刺史县令多半出自世家大族。”
  “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,若是触犯了门阀的利益,便形同虚设。”
  “学生想问,如何在不引起天下动荡的前提下,逐步削弱门阀之势力,使寒门子弟亦有晋身之阶,使朝廷之政令能够直达乡野,不受门阀之掣肘?”
  李纲听到这话,瞳孔骤然一缩。
  如果说方才那个问题已经让他对太子刮目相看,那么这个问题,便已经让他感到震撼了。
 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加尖锐,更加切中时弊。
  门阀之祸,是自汉末以来困扰历代王朝的核心顽疾,多少雄才大略的君主想要解决这个问题,最终都铩羽而归。
  李承乾能问出这个问题,说明他已经开始从治理国家的角度去思考朝政了。
  他再次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说道:
  “殿下这个问题,老臣只能说,可缓缓图之,不可操之过急。”
  “门阀之势力,盘根错节数百年,非一朝一夕所能动摇。”
  “老臣以为,欲削弱门阀,当从两处着手。”
  “其一,大兴科举,广开寒门入仕之门路,使朝廷选材不再局限于世家推荐。”
  “其二,逐步推行新政,削弱门阀在经济上的特权,使土地兼并之风得到遏制。”
  “但这二者,都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,更需要陛下和殿下两代人的持续推动。”
  李承乾听完,郑重地点了点头,拱手说道:
  “少保之言,学生铭记在心。”
  李纲看着李承乾那张诚恳而认真的脸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。
  他今日原本以为太子登门不过是为了应付差事,却没想到他竟然能提出如此有深度的问题。
  更让他意外的是,这些问题,每一刀都砍在了时政的要害上,绝不是一个浑浑噩噩的太子能想得出来的。
  他不由得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李谟。
  这个年轻人,不简单啊......
  就在此时,李纲忽然发现李谟抬起了头,目光直直地朝自己望了过来。紧接着,李谟的声音便在他耳边响起:
  “李少保方才所言,晚辈深以为然。”
  李纲听他自称“晚辈”,神色诚恳,态度恭敬,全然不似传说中的那般张扬,不由得对他心生了几分好感。他抚着花白的胡须,笑吟吟地点了点头说道:
  “看你这样子,是领悟了老夫方才的话。后生可畏啊。”
  李承乾此时正坐在旁边,心里盘算着该问的问题都已经问完了,是不是该起身告辞去下一家了。
  忽然听到李谟开口,立即竖起了耳朵,不动声色地听起了二人的对话。
  李谟笑了笑,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,开口说道:
  “晚辈心中颇有感悟,只是还有几个问题,想要请教李少保。不知李少保可否为晚辈解惑?”
  李纲微微颔首,语气温和地说道:“你但说无妨。”
  李谟正襟危坐,目光认真地注视着李纲,开口问道:“方才李少保说到,欲使国祚长久,不外乎三件事。其一,是立储以贤,使国本不摇。晚辈想问,这个‘贤’,指的是谁?”
  李纲毫不犹豫地说道:
  “当然指的是太子殿下。”
  李谟紧接着问道:“太子殿下贤吗?”
  李纲闻言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起来。
  他转头看了一眼李承乾,不紧不慢地反问道:
  “李谟,你当着太子殿下的面问这个问题,也不怕太子殿下心里不舒坦?”
  李承乾闻言,连忙摆手,语气格外爽快:
  “我心里很舒坦!李少保你放心,你只管回答他的问题便是,不用顾忌我。”
  李纲莞尔一笑,然后转回目光看向李谟,神色认真地回答道:
  “那老夫便直言了,太子殿下,当然是贤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