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谟手持奏折，缓缓说道：
“臣这几天，在查往年科举之事。”
“臣发现，自本朝开科取士以来，往年的科举，都是王郎中一手负责。”
说完，他转头看了一眼王贺，问道：
“王郎中，你认，还是不认？”
王贺一怔，他张了张口，下意识地想否认。
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这事，满朝皆知，礼部的文书档案里，记得清清楚楚，怎么否认？
御前说谎，罪加一等。
王贺迟疑了几秒，最终，还是点了点头，说道：
“往年的科举，确实是我负责。”
“但是......”
他看着李谟，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，也带着几分警惕：
“这跟泄露考题，有什么关系？”
李谟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，和李世民刚才的眼神一样，平静如水。
平静得让王贺心里发毛。
“你到现在，还觉得，你被抓，是因为泄露考题的事？”
李谟淡淡说道：
“你以为，考题没有泄露，你就不会被抓吗？”
王贺闻言，忽然有种不妙的感觉，只觉一股寒气，从脚底板，直冲天灵盖。
这是什么意思？！
考题没有泄露，他也会被查？！
也就是说，就算没有泄题这桩事，李谟......也早就盯上他了？！
泄题，不过是恰好撞上门来的由头？！
王贺呆呆地看着李谟，看着他手中那份起了毛边的奏折，浑身的血，一点一点凉了下去。
那奏折里......写的到底是什么？！
殿内，落针可闻。
魏征盯着那份奏折，也愈发好奇。
豆卢宽和李百药，更是大气都不敢出，只觉得后背的冷汗，一层接着一层。
御座之上，李世民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，缓缓落在了那份奏折上，眼眸微眯。
他忽然觉得，今天这桩泄题案，恐怕，比他想的，还要大。
甘露殿内，安静得可怕。
李承乾看了看坐在龙榻御座上的父皇，又看了看魏征，还有豆卢宽、李百药。
此时，他们一个个，都闭着嘴，没人开口。
李承乾实在忍不住，看着李谟，问道：
“你奏折里，写的什么？”
话一出口，李承乾自己先觉得不妥。
好像太猴急了一些。
哪有太子在御前，沉不住气，抢先问臣子的？
他轻咳了一声，转头对着侍立一旁的季亭英说道：
“亭英，把奏折取来，给我父皇看看。”
“诺。”
季亭英应了一声，快步走到李谟身边，双手从他手中接过奏折，而后转身，将奏折恭恭敬敬地，摆上了龙书案。
李世民瞥了李承乾一眼。
李承乾眼观鼻，鼻观心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李世民收回目光，拿起奏折，打开，粗粗看了一遍。
只见奏折之上写着：‘臣谏议大夫李谟谨奏，经臣查证，自武德七年起，历年科举，皆由礼部郎中王贺一手负责。
武德七年至今，三年科举，所取进士，九成之数，皆为望族子弟，及与望族有关之人。’
只这一眼，李世民霍然坐直了身子，神色凝重起来。
九成！？
三年科举，取中的进士，九成出自望族？！
科举是什么？
是他用来打破门阀垄断、为天下寒门开的一道门！
如果李谟的奏折，情况属实，那就意味着，科举大门虽然对百姓敞开，可门里头站着的，还是那群人！
那这科举，考与不考，有什么分别？！
寒门子弟十年寒窗，千里迢迢奔赴长安，到头来，不过是给望族子弟陪跑？！
李世民强压着心头的火气，继续往下看。
奏折后面，是一份名单。
哪一年，哪一科，取中何人，此人出身何族，与哪家有何勾连，列得清清楚楚。
这些名字，是真是假，此刻并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，李谟这份奏折，言之凿凿，证据充分。
有名有姓，有籍有贯，随便拎出一条，派人去查，都能查个水落石出。
也就是说，李谟不是捕风捉影。
这是揣着真东西来的。
只“九成”这一条，便足以让李世民，惊出一身冷汗。
甘露殿内，一时间，寂静无声。
下方坐着的李承乾，还有站着的豆卢宽、李百药、魏征，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聚集在李世民的脸上。
只见李世民的脸色，一分一分，愈发阴沉。
众人的心，也跟着一点一点，往下沉。
那奏折里，到底写了什么？！
豆卢宽心里直打鼓，他是礼部尚书，科举，是礼部的差事。
奏折里写的若是科举的事......
那这份奏折烧到最后，会不会，烧到他头上来？！
李百药站在他旁边，也是手心冒汗。
好不容易，才从泄题案里摘出来。
怎么感觉，又一脚踩进了另一个坑里？
良久，李世民看完了奏折上的内容，缓缓抬起头，扫视了众人一眼，抿着嘴唇，沉声说道：
“想来，诸位爱卿都好奇，李谟在这奏折里，写了什么。”
“朕告诉你们。”
“这份奏折，李谟写的，是礼部郎中王贺的罪证。”
“罪证”两个字一出，如同两块巨石，砸进平静的湖面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唰的一下，全都看向了王贺。
王贺如遭雷击，神色大变，赶忙辩解道：
“陛下！臣冤枉！”
李世民瞪着他，冷哼了一声，说道：
“冤枉？”
“那你就好好看看。”
“看完之后，再说你冤不冤枉！”
说着，他抓起龙书案上的奏折，手臂一扬，狠狠地摔在了王贺的脚下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奏折落地的声音不大，却像一记重锤，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。
王贺浑身一哆嗦，看着脚边的奏折，竟一时不敢去捡。
他有种预感，这薄薄一本折子，捡起来的，就是他的命。
“捡啊。”
李谟的声音响起道，“王郎中，不敢看吗？”
王贺看了李谟一眼，见他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，望着自己，咬了咬牙，弯下腰，颤抖着手，将奏折捡了起来，打开看了起来。
只一眼，他的脸色，唰的一下白的没有一丝血色。
紧接着，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，豆大的汗珠，顺着额头不停地滑落而下，砸在金砖之上。
奏折上的每一个字，他都认识。
连在一起，他却希望自己，从来不认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