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谟不动声色,翻到卷首,看了一眼字号。
丙字十七号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魏征。
此时此刻,魏征正看着这份卷子,看完一遍,又忍不住从头到尾看了两遍。
他越看越觉得这份卷子的行文方式眼熟。
李百药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,凑过去小声问道:
“魏公,这卷子,到底如何?”
魏征没有答话,将卷子推到二人面前,说道:
“你们也看看。”
豆卢宽当即和李百药凑过去,看起了试卷。
只看了一眼,豆卢宽便眼瞳一凝。
虽然这次的科举由李谟负责,但他是礼部尚书。阅卷的时候,他和李百药也一起阅卷。
今天他看卷子看得眼睛发花,可这一份,他才看了三行,便忍不住说道:
“写得好!”
说着,豆卢宽伸出手指,指着试卷上的字,念道:
“乡举里选,察行于素,糊名誊录,杜请于既,然里选之行,必待人心皆古,人心不古,则里选适足为豪右之资!”
他忍不住称赞道:
“好一个适足为豪右之资!”
“老夫看了这么多年的科举试卷,这层道理,可从来没有人,这么直白地写出来过!”
李百药接过卷子,看着看着,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,说道:
“豆卢尚书,你再往下看,这一段论德与文。”
他低声念道:
“德者,水之源,文者,水之流,源不清而求流之清,不可得也,故取士之法,当以文见德,以法杜伪。”
念罢,李百药长长吐出一口气,感慨道:
“老夫见过的文章不知凡几。”
“可这一篇,通篇没有一个生僻字,没有一句浮词。”
“少年人写文章,最难的不是写得漂亮,是收得住题。”
“这一位考生,就收得住题。”
豆卢宽连连点头,又指着卷末的三条陈策,说道:
“还有这三条,写得更叫人赞叹。”
“其一,州县贡士,须具乡里保状,保状不实者,连坐。”
“其二,誊录书吏入场即锁,不得与外通。”
“其三......”
他说到这里,故意停了下来。
李百药凑过去一看,念出来道:
“其三,放榜之后,许落第士子查阅本人朱卷,若誊录有脱误,许其赴礼部申诉,礼部不得推诿。”
二人不由对视了一眼,一阵咂舌,豆卢宽说道:
“这一条,是要把咱们考官手里的朱笔,也摆到天下人的眼皮子底下去啊。”
李百药重重点头说道:
“此文若不得头筹,老夫这侍郎,不当也罢。”
李谟在旁边笑了笑,没有多说什么。
魏征自始至终没有说话。
他等两人夸完,才把卷子重新拿到手里,从头再看。
看到其中一行的时候,他的手指,忽然顿了一下。
这次考生的考卷,破题都带个虚字。
有写盖闻,且夫,也有写是以。
这一份卷子却不同,整篇文章,不带一个虚字,直切入题。
看到这里,魏征忽然想起来,几天前在东宫偏殿,他指着李承乾的卷子,说过一句话。
破题之时,不许用盖闻。
你一张口就抬出古人,等于告诉阅卷的,你接下来说的,都不是自己的话。
当时那小子还不服气,嘟囔着说,历朝历代的文章,都是这么起手的。
但最终,李承乾还是照他说的做。
想到这里,魏征心头一动,又接着往下看。
第二段中,写着取士之道,得人而已,此外无他。
魏征顿时想起来为什么看这份卷子眼熟了。
这十二个字,是他教李承乾改的。
原句是故取士之道,在得人而已。
他教李承乾,只留下取士之道,得人而已,又在后头添了四个字,此外无他。
当时李承乾还跟他争,说添这四个字,容易被人挑毛病。
他说,取士这样的事,不满,就镇不住题。
如今这十二个字,就躺在卷子上。
这份卷子到底是出自谁人之手,不言而喻。
魏征抬起头,看向李谟。
李谟也在笑吟吟地看着他,显然,李谟也已经猜到这份卷子出自谁人之手。
魏征不动声色,翻到卷首。
字号那一栏,写着五个字。
丙字十七号。
今天抽号的时候,李谟跟他说过,说太子殿下抽了个丙字十七号,捏着号牌嘀咕,说这号听着,像是给马用的。
魏征当时还板着脸训了一句,号有什么好挑的,有本事,把文章也挑一挑。
想到这里,魏征心里彻底有了数。
他把卷子放下,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,淡淡说道:
“文章确实不错。”
豆卢宽笑着问道:“魏公也这么看?”
魏征捋着胡须说道:
“这篇文章写的不带一个虚字,这等笔力,非同凡响。”
他没再多说一个字。
李谟伸手把卷子取了过来,对着门外的小吏说道:
“这一份,录为上等,另置一柜,单独封存。”
“诺。”
候在门外的小吏进来,双手接过卷子,躬身退了出去。
等到脚步声走远,李谟站起身,对着豆卢宽和李百药拱了拱手,说道:
“二位,时候不早了,明天还要入宫,今夜之事,出了这道门,谁也别提。”
“尤其是这一份卷子。”
豆卢宽点头说道:“李大谏放心。”
李百药也跟着点了点头,表示明白。
“那我们先回去歇着了。”
李谟闻言一笑,转头看向魏征。
魏征已经站起身,也笑了笑。
二人一前一后,走出了屋子。
走了几步,魏征忽然停下脚步,压低声音道:
“僚友。”
李谟问道:“怎么了魏公?”
魏征看着他说道:“太子的卷子,写的甚好啊。”
李谟脚步不停,低声笑道:
“准确来说,是魏公教得好。”
魏征哼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又走了几步,他到底还是没忍住,又开口道:
“你觉得太子殿下,能拔得头筹吗?”
李谟耸了耸肩膀说道:“听天由命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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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国子监内便响起了梆子声。
号舍里的考生们被梆子声叫醒,一个个睡眼惺忪地爬起来,就着凉水抹了把脸,用过贡院送来的朝食,便又铺开卷子,接着作答。
今科科举,要连考三日,今日是第二场,考时务策。
有昨夜没睡好的,顶着两个黑眼圈,一边研墨一边打哈欠。
丙字十七号舍内,李承乾也刚刚醒过来,和其他考生相比,他显得精神头十足。
昨日那道策问,打完以后,李承乾心里的石头彻底放下,一觉醒来,只觉得浑身松快。
今日新发下来的题纸,他展开一看,心里更踏实了。
要考的东西,十之七八,急训的时候都练过。
李承乾提笔蘸墨,心里暗暗想着,李谟这个急训,还真没白训啊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