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烬走出地宫时,晨雾还未散尽。
苏琉璃递来的热粥尚有余温,他却在喝到第三口时顿住——怀中的《大夏武典》残页突然发烫,烫得他指尖发颤。
“边疆急报。”柳清瑶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,“妖族先锋破了玉门关三道防线,守军退到离火谷,再退就是中原腹地。军部说……”她的尾音发紧,“说民间武者征召令发了三天,应召的三百人全是没开过脉的新兵,现在全窝在离火谷废墟里,比逃兵还丧气。”
林烬放下碗,粥底的米粒在晨光里泛着淡金。
他摸了摸锈枪枪柄,雷纹在掌心刻出浅红印记——前世今日,正是这三百新兵在离火谷被妖族屠尽,连尸骨都被做成了血旗。
“走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离火谷的风卷着焦土味。
林烬踩着半块烧黑的城砖走进营地时,三百道目光像浸了水的灯芯,蔫头耷脑地黏在地上。
有个少年的军靴尖沾着草屑,正用刀背刮石头,火星子溅在裤腿上,他也不躲。
“林先生。”秦啸从帐篷里冲出来,作战服的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处狰狞的弹痕,“我们试过基因激活剂,打了战技强化针,连最狠的痛觉刺激都上了……没人能引动灵气。您看他们——”他指向不远处抱膝的士兵,“昨天还有人偷跑,被我追回来时哭着说,‘队长,我们不是当兵的料’。”
林烬没接话,蹲下身握住那刮石头的少年手腕。
少年惊了一下,想抽手,却被他扣得稳当。
识海微震,他感知到少年经脉深处有丝若有若无的波动,像被雪埋了半冬的火种,只消一口气就能烧起来。
“不是没有武脉。”他松开手,指腹擦过少年掌心的薄茧,“是没人教他们怎么点燃。”
夜幕降临时,裴元朗的军车碾着碎石驶进营地。
他穿着中将制服,肩章在月光下泛冷光,身后跟着两个扛摄像机的副官——说是慰问,倒像来拍罪证。
“林先生好兴致。”裴元朗扯了扯白手套,目光扫过满地破帐篷,“用念诗练枪就能挡妖族的穿甲刃?不如把这些新兵送回技校,学两月维修机甲,比在这儿做白日梦强。”
人群里传来抽气声。
有个老兵攥紧了袖口,又慢慢松开——裴元朗是军部出了名的“科技派”,三年前亲手签了《古武废除令》,把武馆当迷信拆了个干净。
林烬站在锈枪旁,枪尖插在焦土里,像株生了根的树。
“裴中将不如看看这个。”他冲苏琉璃点头。
姑娘早架好了直播设备,镜头亮起的瞬间,弹幕如潮水涌来——昨晚地宫的直播还挂在热搜第一,“大夏魂”的话题阅读量破了百亿。
裴元朗的脸沉下来:“你要在这儿搞直播?”
“标题我都想好了。”苏琉璃举着手机笑,“《今晚,我们在炮火中学冥想》。”
营地里炸开哄笑。
那个刮石头的少年笑得直拍腿:“冥想?炮弹炸过来时,我能冥想到阎王爷!”
笑声每持续三秒。
第一枚远程爆雷坠落在百米外,火光映红夜空,气浪掀翻了半顶帐篷。
少年的笑僵在脸上,喉结动了动,伸手去摸腰上的防暴棍——那里本该别着激光枪,可三天前补给车“意外”翻进了山沟,现在全营只有五把能用的热武器。
林烬踩着碎石走向阵心。
锈枪被他拔起,枪柄雷纹在火光里流转,像活了条小龙。
他背对着炸点,声音比炮火还稳:“闭眼。听心跳。”
三百人僵着脖子,没人动。
第二枚爆雷更近了,炸飞的土块砸在林烬肩头,他却像没知觉似的,结出“静心九息法”的手印:“你们的先辈在长城上站成墙时,匈奴的箭比这密十倍;诗剑仙在天门峰练剑时,山风比这利百倍。他们怕了么?”
“没——”有人小声接话,是秦啸。
他的背挺得笔直,像根扎进地的枪。
林烬闭目,识海里诗剑仙的真形图泛起青光。
前世他修复诗剑仙碑刻时,在拓片缝隙里发现的残图,此刻正顺着他的经脉流转,化作无形的涟漪扩散。
那个刮石头的少年突然打了个寒颤。
他闻到了墨香,混着松枝燃烧的味道——像极了老家祠堂里,爷爷总点的线香。
有个穿青衫的影子在他眼前晃,袖口沾着墨迹,手里拎着把断剑,正冲他笑:“小友,笔未断,剑犹鸣。”
“叮——”
金属断裂声惊得所有人睁眼。
周铁柱(后来苏琉璃才知道他叫这名)半跪在地上,指尖凝着道青芒。
刚才那枚擦着他咽喉飞过的穿甲刃,正断成两截插在土里,断面齐得能照见人影。
全场死寂。
秦啸的刀“当啷”落地。
他单膝跪地,额头几乎要碰到焦土:“请先生授我古武之道!”
有个女兵突然哭了。
她抹着眼泪举起木枪——那是用断梁削的,枪头包着铁皮:“我也想学!”
“我也学!”
“算我一个!”
呼声像滚雷,震得帐篷布哗哗响。
苏琉璃的手机在抖,她干脆把镜头对准周铁柱:“你刚才……看到什么了?”
少年的手还在抖,却笑得露出白牙:“我看见个穿青衫的神仙,他说……他说笔未断,剑犹鸣!”
弹幕瞬间被“诗剑仙”刷屏。
有人翻出古籍截图:“诗剑仙当年就是用断剑斩的天门!”“我爷爷是守陵军,他说诗剑仙的剑铭就是这句!”
山巅的狙击手捏着望远镜,手指慢慢从扳机上松开。
他看着直播里的青芒,又看看自己怀里的狙击枪——那玩意儿他用了八年,可此刻突然觉得,没这把枪,好像也能杀人。
“这他妈……是真的?”他对着对讲机喃喃,“撤吧,打这种人,缺德。”
消息传回帝都时,李老将军正把茶杯砸在军部会议桌上。
茶渍溅在《科技强军计划》的文件上,晕开团墨:“三十年前我就说,武魂不是迷信!现在有个娃娃能徒手断刃,你们还说他是骗子?!”
主席台上的中将推了推眼镜:“李老,这可能是新型基因药剂——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李老抄起拐杖敲地,“老子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,见过诗剑仙的剑光!那小子身上的味儿,和老祖宗一个模子刻的!”
凌晨两点,裴元朗的停职令发到了离火谷。
林烬捏着军部任命书,“武魂启蒙导师”六个字烫得他掌心发痒。
营火噼啪响着,他摸出锈枪,枪尖映着周铁柱新磨的木枪——枪杆上歪歪扭扭刻着“笔未断”。
“下一课,该教他们冲锋了。”他对着星空轻声说。
风卷着战旗哗啦啦响,远处传来狼嚎——不是野兽,是新兵们在练喊杀。
第三日凌晨,值夜的哨兵揉了揉眼睛。
他看见林烬站在谷口,锈枪指天。
东方的启明星刚升起,就听少年们的喊杀声突然拔高:“杀——!”
而在离火谷外三十里,一支扛着骨刀的队伍正摸黑前进。
为首的妖族斥候舔了舔獠牙,望着谷中晃动的火把:“听说大夏派了群新兵?正好拿他们祭旗。”
晨雾里,有火星子从谷中窜起。像极了将燃的火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