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霆渊是在第三天清晨醒来的。
那时候苏晚卿正趴在床边打瞌睡。她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,每次撑不住了就在床边趴一会儿,一有动静就醒。
她梦到自己在弹钢琴。不是母亲的钢琴,是一架新的,白色的,放在海边的别墅里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暖的,有人在身后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肩膀上。
“弹得真好。”那个人说。
苏晚卿在梦里笑了。
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在摸她的头发。很轻,像怕弄碎什么似的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墨霆渊的手正搭在她头顶,手指微微弯曲,像是不敢完全放上去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看到她醒过来,唇角慢慢地、慢慢地翘起来。
“醒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那个字清晰地传进苏晚卿耳朵里。
苏晚卿愣了三秒。
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,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、带着哭腔的、像个孩子一样的哭。
“你吓死我了……”她抓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,“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?你知不知道医生说你随时可能有危险?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“嘘。”墨霆渊的手指动了动,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,“别哭。我没事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!上次说没事,结果躺了一个月。这次又说没事,差点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,把脸埋在他手心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墨霆渊看着她哭,心口疼得厉害。他想坐起来抱住她,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。他只能躺在床上,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她的脸颊。
“晚卿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苏晚卿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像只兔子。
墨霆渊看着她这副样子,突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值了。
“我知道我以前混蛋。我知道我做的那些事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的,像随时会断掉,“但这次躺在这里,我想了很多。我想,如果我就这么死了,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。”
苏晚卿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不是当年没找到你。不是没保护好你。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攒力气,“是我从来没好好跟你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墨霆渊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晚卿,我用余生来爱你,好吗?”
走廊里很安静。
苏晚卿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她曾经恨之入骨的眼睛。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占有,没有偏执,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、生怕被拒绝的期待。
她想起五年前,她在那艘货轮上跳海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: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人。
可现在,她坐在这里,握着他的手,听他表白,心里想的却是:如果他死了,她也不想活了。
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?她不知道。也许是在他每天送早餐的时候,也许是在他为她挡刀的时候,也许是在他修好母亲钢琴的时候,也许是在他跪下来求婚的时候。也许,从一开始,她就没有真的恨过他。
恨一个人太累了。爱一个人也是。但至少,爱比恨暖和一些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开口,声音还在抖,“表白都这么霸道吗?什么叫‘我用余生来爱你’?你问过我的意见吗?”
墨霆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扯动了伤口,他皱了一下眉,但还是在笑。
“那你的意见是?”
苏晚卿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在他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很轻,像蝴蝶落在花瓣上。
墨霆渊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这算回答吗?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苏晚卿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算。”
她说这个字的时候,眼泪又掉下来了,但她没有擦。她就那样看着他,哭着笑,笑着哭,像个傻子。
墨霆渊也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他们就这样对视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门外,苏慕卿趴在玻璃窗上,看到爸爸醒了,正要冲进去,被苏念霆一把拉住。
“等等。”
“为什么?爸爸醒了!我要去看爸爸!”
“再等等。”苏念霆把妹妹拉回来,指了指里面。
苏慕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看到妈咪握着爸爸的手,两个人在哭,在笑,在对视。
她突然懂了,捂着嘴偷笑,乖乖地跟哥哥站在门外。
“哥哥,爸爸是不是在跟妈咪表白?”
“嗯。”
“妈咪答应了吗?”
苏念霆看着里面的两个人,唇角微微翘起。
“嗯。”
苏慕卿开心得原地蹦了两下,又赶紧捂住嘴,怕被里面听到。
“太好了!太好了太好了!我要去告诉陈爷爷!我要去告诉阿七姨姨!我要——”
“嘘。”苏念霆把妹妹拉走,“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。”
走廊里,兄妹俩的背影渐渐远去。
病房里,苏晚卿还握着墨霆渊的手。
“你说要用余生来爱我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得活得久一点。不然不够用。”
墨霆渊笑了。
“好。我努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