岛上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。
苏晚卿站在别墅门口,看着码头上那艘刚靠岸的游艇,忍不住弯起嘴角。游艇还没停稳,安东尼已经站在甲板上冲她挥手了,那个手势夸张得像在指挥一支交响乐队。他身后是林薇,拎着两个巨大的保温箱,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。
“丫头!”安东尼跨上码头,大步走过来,给了苏晚卿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。他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雪茄味和橄榄油气息,像把整个意大利的南部都带过来了。
“安东尼叔叔,你是不是又瘦了?”苏晚卿打量着他,眉头微皱。
“瘦什么瘦,我这是健康!”安东尼拍了拍肚子,“你上次说我太胖,我减了三个月,减了八公斤!你看看,皮带都收了两个孔。”
苏晚卿还没说话,林薇已经在后面喊起来了:“蝶后!救命!这两个箱子快把我胳膊拽断了!”
墨霆渊走过去接过箱子,入手的重量让他眉毛挑了一下。林薇甩着胳膊,一脸劫后余生:“安东尼叔叔带了一整只帕尔马火腿、三大块陈年帕玛森奶酪、两箱他自家酒庄的红酒,还有——我说不完,你自己看吧。”
“来岛上做客,空着手像什么话。”安东尼理直气壮。
“你这叫空着手?”林薇瞪他,“你这叫把半个意大利搬过来了。”
苏晚卿笑着摇头,招呼他们进屋。林薇走在最后面,经过墨霆渊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“北美那边都稳着,没什么大事”,墨霆渊微微点头,没有多问。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——上岛就是做客的,不谈公事。
午饭是苏晚卿和安东尼一起做的。安东尼在厨房里的架势和他当年在卡伦家族开会时一模一样——气场全开,不容置疑。
“蒜不能这么切!切薄了!黄油不能用冰箱里刚拿出来的,要室温软化!你这个锅不够热——”
苏晚卿被他指挥得团团转,终于忍不住说:“安东尼叔叔,这是我的厨房。”
“你的厨房怎么了?你的厨房也得按我的规矩来。”安东尼把一勺橄榄油浇在正在煎的火腿上,油花溅起来,香气炸开,“当年在加拿大的时候,谁天天给你做饭?我那会儿怎么教你的——做饭和管黑道一样,火候到了才行,少一分生,多一分焦。”
苏晚卿手上忙活着,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。那些年跟着雷蒙德学习黑道与商业,日子苦得像黄连,但安东尼每次来做红烧牛膝、海鲜焗饭、提拉米苏,硬是把那些灰扑扑的日子调出了味儿。
“雷蒙德先生以前说过,”安东尼突然开口,声音放低了些,手里的铲子也慢了下来,“他说你最让他放心的一点,不是你的脑子,不是你的手腕——是你会吃。他说一个人还愿意好好吃饭,就说明心还没死。”
厨房里安静了片刻。外面海浪拍岸的声音传进来,一浪一浪的,像某种恒定的节拍。
“吃饭吧。”苏晚卿把最后一道菜盛出来,声音有些低,但眼里的光很稳,“做了这么多,别浪费。”
长桌摆在露台上,正对着西边的海。安东尼带来的帕尔马火腿被切得薄得透光,配上蜜瓜,咸甜交织。陈年帕玛森奶酪被掰成小块,淋了摩德纳的十年陈醋。红酒开了两瓶,一瓶是安东尼酒庄的年份款,一瓶是墨霆渊从地窖里拿出来的勃艮第。
林薇吃了一口火腿,整个人往后一靠,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:“蝶后,我申请每年都来岛上开会。不,不是开会——述职,每季度述职一次。”
“你这算盘打的。”苏晚卿笑了一声。
“每季度太少了,”墨霆渊面无表情地说,“每个月吧。”
林薇愣了一秒,然后看到墨霆渊眼底一闪而过的促狭,才反应过来这个万年冰山居然在开玩笑。她差点被红酒呛到。
安东尼喝了酒话就多,开始讲最近意大利那边的琐事。马尔科前阵子差点把一个来抢地盘的东欧帮派轰成渣,最后关头想起了帝国的规矩,硬生生收住了手,回来跟安东尼说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。“他说不杀吧,憋得慌。我说你憋着总比你蝶后回去收拾你强。”安东尼灌了一口酒,“那小子这两年成熟了不少,到底是雷蒙德带出来的。”
苏晚卿轻轻晃着杯中的红酒,目光越过杯沿,落在远处海平面上。雷蒙德已经走了六年了,但他的影子还在帝国的每个角落里活着。
“马尔科上个月给我发了邮件,”她说,“说欧洲板块今年的营收涨了百分之十五。他用了慕卿前年提的那个方案。”
“那丫头简直是商业鬼才。”林薇放下叉子,“去年我这边有个项目推不动,对方是块油盐不进的石头,结果慕卿来了一趟,弹了一首钢琴曲,人家乖乖签了字——我都不知道她是去谈判还是去开演奏会。”
“随我。”墨霆渊面不改色。
“你要点脸。”苏晚卿白了他一眼,但嘴角分明翘着。
酒过三巡,安东尼拿出了一个旧钱包,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递给苏晚卿。照片已经泛黄,边角都磨毛了,上面是五个人——雷蒙德坐在正中间,表情威严但眼底有笑;安东尼站在他身后,比现在年轻得多;旁边是雷蒙德生前的几个老部下,都已经相继离世了。
“这是先生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,”安东尼指着照片角落里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,“你看这里——这是你刚来加拿大的时候,站在最边上。那天你还不太会笑,先生非拉着你拍照,你躲了半天没躲掉。”
苏晚卿看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侧影,沉默了。那时候的她刚从货轮上跳海逃生,身中数枪,浑身是伤,被雷蒙德救下的时候只剩半条命。她不敢笑,不敢放松,不敢相信任何人。是雷蒙德和安东尼一点一点把她从壳里剥出来。
“先生要是还在,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,”安东尼把照片收回去,声音有点哑,“他肯定特别得意。他会说——‘看见没,我选的’。”
墨霆渊端起酒杯,和安东尼碰了一下。两个男人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,但碰杯的力道很重,像完成了一个交接。
吃完饭,林薇帮苏晚卿收拾桌子。两人站在厨房里洗碗,外面安东尼和墨霆渊在露台上继续喝酒,偶尔传来低沉的交谈声。
“墨爷变了。”林薇突然说。
苏晚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:“怎么变了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林薇歪着脑袋想了想,“以前吧,他就是一把刀,浑身上下写着‘离我远点’。现在还是一把刀,但刀刃上裹了层绒布——还是能杀人的,但不会随便伤人了。你把他修好了。”
苏晚卿拧上水龙头,没接话。林薇从她手里接过最后一个盘子擦干,像随口聊天一样继续说:“我有段时间特别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原谅他。那时候你在北美吃了多少苦,我都亲眼看着的。膝盖受伤了还坚持训练,怀孕了还在跟那些老狐狸谈判,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命——我当时想,如果我是你,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那个男人。”
水龙头滴着水,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。
“后来我看他追了你三年,就想——算了,他也挺惨的。”林薇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,转过身靠在台面上,“尤其是那次你被绑架,他身中数枪还抱着你从仓库里走出来,浑身是血,站都站不稳了还不放手。那时候我才觉得,他跟你一样,都是死过一次的人。”
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客厅那头传来安东尼爽朗的笑声,不知道墨霆渊说了什么把他逗的。
“感情这种事,外人看不明白的。”苏晚卿擦干手,“我自己都不一定明白。但我知道他现在不是以前那个人了——我也不是。两个都死过一次的人,能走到现在,挺不容易的。”
林薇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声:“蝶后,你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在发光。”
傍晚,四个人搬了几把椅子坐在海滩上。
安东尼带了吉他——他年轻时候在意大利街头弹过吉他,技术算不上多好,但胜在感情充沛。他弹了一首意大利老歌,歌词苏晚卿听不懂,但旋律温柔而忧伤,像在怀念什么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