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的清理工作比萧染预想的要快。
  顾城一个人就把两个被绑的迷彩服拖进了地下审讯室,又指挥AI操控的两台清洁机器人处理了楼梯上的油污和血渍。
  至于那些被射穿大腿的伤者——没人管。
  他们自己爬也好,等同伴来拖也好,死在楼道里也好,都和萧染无关。
  李三在得到萧染的命令后,表现出了超出预期的执行力。
  他把瞎了一只眼、浑身是伤的苏清拖到了一楼大厅,让她靠着柱子坐好,然后把所有还能走动的住户都叫了过来。
  “看清楚了。”
  李三指着苏清那张血肉模糊的半边脸,对周围的人说。
  “这就是跟萧小姐作对的下场。”
  “她还是萧小姐的闺蜜呢。闺蜜都这个待遇。”
  “你们觉得自己比闺蜜的命还硬?”
  没有人说话。
  没有人敢说话。
  他们看着苏清那只还在不停渗血的空洞眼窝,看着她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,看着她裤子上那片已经凉透了的深色水渍——
  每一个人都在心里暗暗发誓:这辈子再也不要跟二十一楼的那个女人有任何冲突。
  哪怕只是在心里骂她一句。
  也不行。
  因为她好像能看穿所有人在想什么。
  苏清被扔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里。
  没人给她处理伤口,没人给她一口水。
  她用那只还完好的左眼,茫然地看着来来去去的邻居们。
  那些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有的绕道走,有的加快脚步,有的干脆扭过头去。
  没有人停下来看她一眼。
  两天前,这些人还在业主群里替她说话,骂萧染冷血无情。
  现在呢?
  她连一个同情的眼神都换不来了。
  苏清靠着柱子,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  她不哭了。
  不是因为坚强。
  是因为右眼窝里那种持续的、灼烧般的剧痛告诉她,哭只会让伤口更疼。
  她咬着嘴唇,在黑暗中想:我不会死在这里的。
  我还有一只眼睛。
  我还能看到她。
  总有一天……
  这个念头没有成型,就被又一阵从右眼传来的钻心剧痛打断了。
  她捂着眼窝,无声地把嘴唇咬出了一道新的伤口。
  萧染不知道苏清在想什么。
  即使知道,她也不在乎。
  一条断了腿的蛇还能咬人。
  但一条被拔了毒牙、戳瞎了一只眼、又被钉在众人面前当活招牌的蛇?
  最多只能发出无害的嘶嘶声。
  凌晨三点。
  堡垒的地下靶场。
  萧染换下了作战服,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,头发随意地扎成了一个马尾。
  她站在射击线后,手中的复合弓反复拉满又松开,对着三十米外的人形靶射击。
  每一箭都稳稳扎入靶上标记的大腿区域。
  红心位置的靶纸已经被射穿了一个大洞。
  她在练腿靶。
  跟今晚用的是同样的部位、同样的角度、同样的箭头。
  嗖。
  嗖。
  嗖。
  箭矢入靶的声音在空旷的靶场里回响。
  脚步声从入口处传来。
  顾城走了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——是萧染吩咐AI准备的。
  他把可可放在射击台上,退后一步,站在萧染侧后方。
  沉默了一会儿。
  萧染又射出三箭。
  三箭呈等边三角形分布在靶上的大腿区域,间距不超过两厘米。
  顾城盯着那个箭簇扎入靶纸的位置看了几秒。
  “三角定位。”他开口了。
  萧染没回头。
  “什么?”
  “您射苏清眼睛的那一箭。在她用手捂脸的情况下,利用指缝的间隙射入。”
 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,但咬字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  “那种射法,在我所受过的特种射击训练课程里,属于S级难度科目。全黑盾能做到的人,不超过五个。”
  “而且他们用的是狙击枪,不是弓。”
  萧染放下弓,拿起那杯热可可喝了一口。
  巧克力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,带走了一点今晚残留的硝烟味。
  “你想问什么,直接问。”
  顾城沉默了两秒。
  “您以前练过?”
  萧染转过身来。
  她靠在射击台上,双手抱着那杯热可可,低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奶泡。
  靶场的白炽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对面的墙壁上。
  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  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,但背后的含义很复杂。
  顾城不是在问她的射击技术。
  他是在问:你到底是谁?
  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百亿千金,怎么可能在短短三个月内,就掌握了S级的射击技巧,和比老兵还老练的杀人手法?
  这不合理。
  除非,她不只是“这一世”的萧染。
  萧染看了顾城一会儿。
  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,此刻多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。
  不是怀疑。
  不是防备。
  是……困惑。
  一种想要理解她、却发现根本无从下手的困惑。
  萧染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
  她确实笑了一下,很轻。
  “梦里练过。”
  顾城一愣。
  “梦里?”
  “嗯。”
  萧染转回身去,把空杯子放在射击台上,重新拿起复合弓。
  “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”
  “在那个梦里,我死了一次。”
  “被最亲近的人杀的。”
  “临死之前我就在想——如果有下辈子,我一定要学会怎么杀人。”
  “所以在梦里,我练了很久很久。”
  “练到每一箭都不会偏。”
  她搭上箭,拉弦,瞄准。
  “然后我就醒了。”
  嗖。
  箭矢正中靶心。
  整个靶场里只剩下箭尾尾翼嗡嗡震颤的声音。
  顾城看着那支扎在靶心上的箭,沉默了很久。
  “梦里练过”这个答案,放在正常人那里就是一句敷衍。
  但放在萧染身上……
  他无法解释为什么,自己选择了相信。
  也许是因为今晚那些精准到变态的箭法。
  也许是因为她提到“死了一次”时那种不经意的、漫不经心的语气。
  那种语气不像是在编故事。
  那是只有真正经历过死亡的人,才会有的、对死亡本身的淡漠和厌倦。
  “我不会再问了。”顾城说。
  萧染又射出一箭。
  “随便你问不问。反正答案只有这一个。”
  她把弓挂回架子上,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心的薄汗。
  “今晚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?”
  “两个迷彩服已经在审讯室了。初步审问的结果指向王德发生前安排的'保险计划'——他在被干掉之前,提前部署了三批人马从不同方向渗透。今晚这批是第一波,后面可能还有两拨。”
  “苏清是被放出来当饵的?”
  “应该是。她的隔离室电磁锁被人从外部物理切断。手法很专业。”
  “陈博士那边查了吗?”
  顾城点头。
  “他有嫌疑,但没有直接证据。那段时间他一直待在实验室里,有监控记录。不过——”
  他顿了一下。
  “实验室到隔离区之间有一段管道夹层,没有覆盖监控。如果他足够了解堡垒的内部结构,理论上可以利用那段盲区抵达隔离室。”
  萧染的手指在毛巾上攥了一下。
  陈博士。
  那个用一番漂亮的分析和适时的顺从换来了入场券的“聪明人”。
  她收他,是看中了他的脑子。
  但聪明人最大的问题就是——他们永远不会只为一个人效力。
  他们只效忠于自己的利益。
  “先不打草惊蛇。”萧染扔下毛巾,“让小A在那段管道夹层里加装两个针孔摄像头。如果陈博士是内鬼,他一定还会有下一步动作。”
  “到时候,连人带证据一起收。”
  “是。”
  萧染走向靶场出口。
  经过顾城身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