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停在了二十一楼的门口。
咚、咚、咚。三下敲门声,力道很重。
“搜查!开门!”
萧染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动作故意慢了两拍。她趿拉着棉拖鞋走到门口,在开门之前,抬手揉了揉眼角——那里被她用油烟灰涂出的暗影在揉搓后变得更加真实,和熬了好几个通宵的人无异。
门开了。
冷空气层准时启动。门框内侧吹出一股带着冰碴的寒风,扑面而来的冷意让门口的两个士兵下意识裹紧了棉衣。
“进……进来吧。”
萧染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种刻意压低了音量的虚弱感。她侧身让路的时候,手指抓着门框,指节微微用力——这是身体缺乏营养的人在站立时需要借助外力维持平衡的表现。
两个士兵走进来。
他们配着制式步枪,腰间的战术背心上挂着手雷和电台。进门之后,一个人开始例行的房间检查,另一个人拿着记录板站在客厅中间。
“住户姓名?”
“萧染。”
“几口人?”
“就我……和他。”萧染指了指角落里的顾城。
顾城低着头,两只手揣在旧夹克的口袋里,肩膀缩着,整个人往墙根靠。他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了最低——如果不仔细看,会以为那只是一件挂在墙上的旧衣服。
“关系?”
萧染犹豫了一下,声音更小了:“朋友……灾前帮我做保安的。灾后走不了,就……就留下了。”
士兵扫了顾城一眼,没多问。一个保安,在末世里没什么特殊的。
“家中存粮?”
“没……没多少了。在厨房里。你们自己看吧。”
士兵们开始搜查。
第一个打开的是客厅的储物柜。柜门拉开,空空如也。连灰尘都没多少——萧染在收走物资之后,让小A的清洁机器人快速在柜内喷了一层仿旧涂料,制造出“很久没放过东西”的陈旧感。
第二个柜子,空的。
第三个,空的。
士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他已经搜了十七层楼,绝大多数住户家里都是这种空空荡荡的状态。正常。
厨房。
冰箱门打开。半瓶矿泉水,一管番茄酱。
“就这些?”
萧染捏着毛毯的角,点头。
士兵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。
橱柜。开封的盐袋,半瓶豆瓣酱。
“这也要征收吗?”萧染的声音带上了一层不安。
士兵没理她,继续往里走。
储藏间的门被推开。
台面上的土豆堆在那里,黑一块绿一块,发芽的茎蔓已经长了十几厘米。旁边四包泡面,包装袋褪色泛黄,保质期的字迹模糊不清。挂在橱柜把手上的塑料袋里,虫米散发着一股霉味。
士兵站在储藏间门口,皱了皱鼻子。
他拿起一颗土豆,翻看了一下。绿皮,有黑色的腐烂斑点。龙葵碱含量肯定超标了,吃多了要中毒。
“就这些东西?”
“嗯……”萧染的下巴缩进了毛毯里。“之前的存粮被……被那些人抢走了很多。剩下的就这点了。”
“哪些人?”
“楼下的……”萧染的身体往后缩了缩。“前几天闹事的那些人。”
士兵和同伴对了个眼色。他们搜查的过程中听说了——A栋前几天发生了大规模内斗,有人放火,有人被枪击,一楼大厅角落里还蹲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女人。
二十一楼这个住户,大概是被殃及的。
“这些土豆不能吃了。”士兵把手里的土豆扔回去。“泡面征收。”
萧染没说话。她看着士兵把那四包过期泡面装进征收袋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开口。
虫米被翻了几下,嫌弃地放回去了。
搜查继续。
卧室。
床上的被子是旧的——萧染把蚕丝被收进了空间,换上了一条洗得发硬的棉被。枕头也换了,从记忆棉换成了一个快散架的荞麦枕。
床头柜上只有一个搪瓷杯和一瓶润唇膏。
衣柜打开。几件旧衣服挂在那里,下面堆着一双旧运动鞋和一双拖鞋。
那个搜查客厅的士兵走到衣柜前,伸手在衣服后面摸了摸。
萧染的心跳提了半拍。
她在衣柜后面的暗格——装复合弓和弩的那个——已经让小A用纳米涂层封死了。但如果这个士兵的手感够敏锐,他可能会发现衣柜的后板比正常的要厚。
士兵的手掌在后板上拍了两下。
嘭嘭。实心的声音。
他收回手,转向了下一个房间。
萧染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。
浴室检查完毕。正常的卫浴设备,马桶、淋浴、一面镜子。洗衣机里塞着两件没洗的脏衣服,散发着汗味。
这是萧染故意放的。末世里水资源紧张,没人会浪费水洗衣服。一台空洗衣机反而可疑。
整个搜查过程持续了十二分钟。
“21层,住户萧染,二人。征收物资:方便面四包。剩余存粮:土豆若干(不可食用),虫米少量。评估等级:D级——极度匮乏。”
士兵在记录板上签完字,撕下一联副本递给萧染。
“这是征收单据,凭此到长城基地可兑换收容资格。”
萧染接过单据的时候,手在抖。
不是紧张。是她在控制自己手部的肌肉,制造出营养不良导致的震颤效果。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
两个士兵收起装备,转身准备离开。
萧染在心里默数。
三、二、一——
“等一下。”
脚步声停了。但不是那两个士兵。
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沉稳、有力、带着一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节奏。
萧染抬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穿军绿色棉大衣的中年男人。国字脸,浓眉,嘴角两道法令纹。棉帽的护耳翻下来遮住了半边脸,但她认得这张脸。
做了两辈子的噩梦,怎么会不认得。
方正阳摘下手套,走进了屋。
他进门的时候,冷气发生器已经完成了五秒的工作周期,自动关闭了。但方正阳的步伐很慢,他在门口停了两三秒才抬脚,正好错过了冷气层最强的时段。
进门之后,他没有去看房间的布局。
他的视线直接落在了萧染身上。
萧染没有回避。但她也没有对视。她把头偏向一侧,下意识地往毛毯里缩了缩——一个被军人吓到的年轻女人的标准反应。
方正阳看了她几秒。
“21层的住户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叫萧染?”
“是。”
方正阳把手套塞进口袋里,环顾了一圈房间。他的视线在那些空柜子上扫过,在厨房台面上的烂土豆上停了一下,在搪瓷杯和旧棉被上掠过。
然后他走到储藏间门口,看了看那堆东西。
他没有用手去翻。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。
“你们就靠这些活到现在的?”
萧染咬了一下嘴唇。
“之前……之前有多一点的。被楼下的人抢了。”
方正阳转过身来,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自然——仿佛这是他自己的客厅。
“萧染。”他叫她的全名。“你父亲叫什么?”
萧染的心脏猛跳了一下。
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。
“我爸……我爸已经去世了。”
“我问的是名字。”
“萧……萧明远。”
方正阳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萧明远。”他重复了这个名字。“前华盛生物科技的联合创始人。”
萧染不说话了。
方正阳的身体往后靠了靠,那副和善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。
“难怪你住二十一楼这种大平层。萧明远的女儿,百亿千金啊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这屋子也太寒酸了。百亿千金,就靠发霉的土豆过日子?”
萧染攥着毛毯的手收紧了。
“钱……灾后不值钱了。我爸的公司在国外,股份提不出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