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周六下午,阳光很好。
“初遇”面包店里飘着让人安心的甜香。
林悦兮没在忙,而是被陆语“按”在了窗边最舒服的座位上,
面前只有一杯温牛奶和一本素描本。
过去这三天,她简直被陆语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。
手机和平板被收走,只准她用纸笔随便画点什么,还动不动就被检查“工作量”。
想到好友那紧张的样子,林悦兮就觉得好笑,心里又暖暖的。
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颈间的平安扣。
冰凉的玉石已经被焐得温热,
上面那八个字——“心悦君兮,知兮念兮”——清晰得像刻在心上。
昨晚视频,季淮君说今天下午五点的飞机落地,一下机就来“初遇”接她。
她本来想去机场接机的,但手轻轻放在小腹上,又改变了主意。
也好,等晚上吃饭的时候,在一个放松温馨的时刻,再亲口告诉他这个惊喜。
平安扣是昨晚视频后她重新找出来戴上的,之后再没取下。
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宁静。
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:欧阳谦。
距离上次在福利院不愉快的见面,已经过去两个月了。
看到这个名字,林悦兮愣了一下,心情有些复杂。
她犹豫了几秒,还是接了。
“喂。”
“姐!是我,小谦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,甚至有点慌,
“姐……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,必须当面跟你说。
就见一面,行吗?
我保证,不会耽误你太久。”
“电话里不能说吗?”
林悦兮的语气很平静,带着明显的距离感。
“电话里真的说不清楚……
姐,我求你了,就见这一面。
之后,我保证再也不来打扰你。”
欧阳谦的声音低了下去,透着恳求。
林悦兮沉默了。
她的手不自觉地轻轻覆在小腹上,那里正悄悄孕育着一个小生命。
她最终还是心软了——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。
就见这最后一次吧,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,也算给过去一个交代。
“在哪儿?”
“就在‘初遇’旁边拐角那家‘未来时光’咖啡馆,离你很近。”
林悦兮眸光一顿。
他不仅知道“初遇”,连旁边的咖啡馆都这么清楚。
一种被暗中关注的不适感,淡淡地泛了上来。
她看了一眼时间,下午三点。还来得及。
“……好,我一会儿到。”
挂了电话,她起身走向吧台后的陆语。
简单说明后,在好友明显不放心、还想阻拦的眼神里,
她再三保证“就去一会儿,谈完马上回来”,才被“批准”出门。
十五分钟后,林悦兮来到了“未来时光”咖啡馆。
推开挂着风铃的玻璃门,室内冷气混合着咖啡豆的醇香扑面而来。
她目光一扫,几乎立刻就在靠墙的角落卡座里,看到了那个蜷缩着的身影——欧阳谦。
他坐在那里,与记忆中那个清瘦却带着倔强少年气的模样相去甚远。
不过两个月光景,竟显得更加憔悴。
头发有些凌乱,眼底布满血丝,下巴上冒着一层青黑的胡茬,
身上的衬衫也皱巴巴的,
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唐和与年龄不符的老气。
林悦兮抿了抿唇,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复杂滋味,径直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姐,你来啦。”
欧阳谦抬起头,努力挤出一个笑容,
但那笑容里掺杂了太多讨好与局促,显得僵硬又刻意。
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林悦兮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,声音和表情一样冷淡。
欧阳谦被她直白的冷淡噎了一下,搓了搓手,试图缓和气氛:
“姐,你……你最近过得好吗?”
“你不是都知道吗?”
林悦兮抬起眼,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直视他,
“毕竟,我好像没告诉过你‘初遇’的具体位置。”
她的语气里没有疑问,只有陈述。
欧阳谦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,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,
下意识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。
他当然知道。
从她回到南城,他就没停止过暗中关注。
她的住处,她常去的面包店,她和季淮君重新走到一起,甚至见了家长……
桩桩件件,他都清楚。
他一直在等,等一个能单独见到她、又没有季淮君在身边的机会。
直到这次季淮君出差,他知道,机会来了。
周末一早,他就等在了附近。
这段时间,欧阳谦的日子并不好过。
工作虽收入尚可,但高强度加班是常态,竞争压力巨大,
还要应对上司的刁难和同事若有似无的排挤。
更让他夜不能寐的,是那个如同跗骨之蛆的噩梦——
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欧阳威。
他怕那个男人不知何时又会找上门来,将他重新拖入泥沼。
恐惧和不甘日夜啃噬着他,他迫切地需要变得强大,需要一个坚实的靠山。
而放眼望去,他能想到的、唯一可能攀附的靠山,只有季淮君,
以及……能影响季淮君的林悦兮。
他幻想着,只要林悦兮肯开口,求季淮君帮帮他。
要么出钱给他开公司,让他能东山再起,背靠季氏这棵大树,欧阳威自然不敢再动他;
要么,让他进季氏,以他的能力,混个技术总监总不难,
届时身为季氏高管,谁还敢轻易招惹?
“姐……”
欧阳谦深吸一口气,抛开所有伪装,
脸上露出近乎卑微的祈求,眼眶迅速泛红,声音压得低低的,
“我求求你,帮帮我,让季淮君……拉我一把吧。
就这一次,姐,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,
看在我叫了你这么多年‘姐’的份上!
只要你帮我这一次,以后我做牛做马报答你们!求你了……”
林悦兮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凄惶、低声下气哀求的男人,
只觉得无比陌生,心口像堵着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,又冷又沉。
短短几年,一个人的心性怎么会扭曲变化到如此地步?
那个曾经哪怕衣衫褴褛被扔在福利院门口,
眼底也总藏着一丝不服输傲骨的少年,去哪儿了?
他定然是吃了许多苦头。
可即便如此,想想他三年前的隐瞒、欺骗,如今又厚着脸皮想利用她去求季淮君……
这份自私与算计,让她心寒。
林悦兮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里面只剩下彻底的清明与疏离。
她缓缓吐出一口气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
“小谦,如果三年前,出事的时候,你就告诉我所有真相,
或许……我真的会去求季淮君帮你。
就算季淮君不帮,我和奶奶,也会想尽办法,和你一起扛过去。
那样的话,或许……”
她顿了顿,喉咙有些发紧,
“或许奶奶就不会……”
虽然奶奶的具体死因她还未彻底查明,
但此刻看着他闪烁的眼神,那个模糊的猜测让她心头发冷。
“但是现在,”
她摇摇头,语气斩钉截铁,
“我帮不了你。
季淮君三年前已经帮你摆平了所有麻烦,让你能重新开始。
安安稳稳地过你的日子,不好吗?
为什么非要执着于那些虚妄的权势?”
“我不会开这个口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他,拿起随身的小包,准备起身离开。
“季淮君他没有帮我——!”
眼看林悦兮态度决绝,真的要走了,
欧阳谦积压的恐惧、不甘、怨愤瞬间冲垮了理智,
他猛地提高音量,几乎是脱口而出。